第1章 咖啡杯與第107幀

窗外的城市在霓虹燈沉睡后蘇醒，玻璃幕墻反射著金色的光勾勒出現代化都市高效的輪廓。

劉楓揉了揉干澀的眼睛，將最后一行代碼寫完保存關閉了讓他徹夜未眠的項目文件。

他按下屏幕上開關屏幕黑下去，反映出疲憊不堪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

又是一個幾乎通宵的晚上，作為“星盾數碼數據安全公司”的一名數據分析師，這樣的晝夜顛倒對他來說，幾乎是家常便飯。

長時間看屏幕以及睡眠不足，幾乎像沙紙一樣磨著他的神經末梢，讓他變得比常人更加敏銳一些，同時也更脆弱一些。

林楓生來敏感，他時常能注意到別人忽略的細節，有時也會會產生一些奇奇怪怪的錯覺———比如總覺得顯示器邊緣在輕微晃動，或者聽到一些并不存在的電流聲。

他也看醫生，醫生將其歸咎為視覺疲勞以及身體虛弱下的輕度耳鳴，建議他多休息，但這個建議在林楓看來幾乎于奢望。

比如說現在。

他目光落在辦公室的那只墨綠色的馬克杯上。

印著某個汽車公司廉價的logo，那是他試駕得來的，還剩著一些冷的咖啡沉淀在杯底無法用水沖調掉，像一塊兒凝固的陰影。

“嘶”說起來，杯子把手的方向有點不對。

林楓有個習慣，或者說是強迫癥：他每次喝完咖啡總會把杯子的把手朝向自己的右手方向，精準的擺放到45度角。

他為了呈現45度角，甚至拿量角器測量過。

這個習慣保持了好幾年，幾乎成了他的肌肉記憶，這種在混亂中維持自己微小秩序的方式給他帶來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掌控感，而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掌控感，保持他的精神正常。

但現在，那只杯子的把手正筆首且毫無偏差的紙上正前方，對著電腦屏幕。

他皺了皺眉，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清楚的記得昨晚最后離開時，他明明是按自己的習慣擺放的，他也是最后一個走的。

保潔阿姨張姨也絕對不會特意去動一個員工的杯子，她通常只是擦一下桌子的表面，甚至很少拿起杯子。

或許是記錯了？

熬夜太久自己終于瘋掉了？

熬夜后的記憶總是不太可靠，像是被攪渾的水。

林楓這樣告訴自己試圖用這樣的方法壓下心頭的那一絲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

他伸手，碰觸到杯子微涼的側面，他輕輕將手撥回那個熟悉的角度：朝向自己的右手45度角。

那一點點視覺上和心理上的不協調感似乎就被這樣扶平。

他松了口氣，將這歸結為又一個神經衰弱的證明。

辦公室依然彌漫著，由空調吹出的冷氣以及***共同維持的虛假活力，鍵盤敲擊聲低聲交談以及打印機的演奏。

林楓泡了杯新的咖啡，濃烈的苦澀暫時驅散了腦中的混沌，卻讓他本就衰弱的神經更加緊繃。

“林楓，昨天的分析報告發我一下。”

同事陳姐路過他的工位用手敲了敲他工位面前的桌子。

陳姐是部門里的老好人，35歲左右，業務能力很扎實，平時對誰都和和氣氣的?“馬上。”

林峰點開文件找到的報告拉到聊天窗口發了過去。

“謝啦”。

陳姐回來兩個字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林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

如果有職場禮儀手冊，那這種笑容是一定可以登上手冊中的標準笑容。

但林楓的余光注意到她的眼底似乎沒有什么溫度，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而且那笑容持續時間似乎比平常的笑容長了一點才緩緩收斂。

“你臉色好像不太好，又熬夜了？

多注意休息,別想太多。”

林楓愣了一下。

“別想太多？”

這種話會從陳姐的嘴里說出來嗎？

說來也奇怪，她的語氣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每個字的音調起伏似乎一致，像是一種提前錄制好的音頻在她嘴里播放，缺乏真人說話時的那種波動。

“好，我知道了，謝謝陳姐。”

林楓點點頭，下意識避開了陳姐的眼光。

陳姐也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可林楓注意到，陳姐這次的步伐均勻的像是尺子量過，肩膀的擺動幅度幾乎一致。

林楓晃了晃腦袋，心里想或許真該按陳姐說的不要想太多，他把這個歸咎于自己的過度敏感以及睡眠不足。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溫度的液體灼燒著食道，帶來短暫的清醒，目光無意間掃向前方另一個同事小**屏幕，小馬正在瀏覽一份項目進度報告的PDF文本，鼠標勻速滾動。

就在某一瞬間，林楓瞄到一絲特別不自然的跳動。

那不像是網絡延遲的卡頓，而是…怎么說呢，更像是文本本身的內容輕微的扭曲了一下，在打游戲中突然嚴重掉幀又迅速地補上，但補上的那一幀，總透著一些不正常。

他猛地眨了眨眼，仔細上屏幕上看去，可屏幕上的文本沒有任何異常。

又是錯覺？

還是…心里那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開始像藤蔓一樣蔓延上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做些什么來分散注意力，或者…驗證一下！

他需要一些更實在的東西，來打消他的疑慮，或者證實它們！

他打開了公司公共區域的監控，打算看一下今早在自己來到之前的監控錄像。

快速瀏覽夜晚的辦公室的監控，空無一人，一切都很正常。

首到9:03，監控畫面依舊靜止，只有時間在無聲的跳動。

但林楓的心臟卻微微跳快了一些。

他的手指下意識的在此刻按下的暫停鍵，然后一幀一幀的向前回溯，長期分析數據練就的本能，讓他對某種規律性的中斷或異常，有的近乎偏執的敏感。

是的，監控畫面似乎輕微的閃爍了一下，就像電視機信號不良那樣，幾乎難以察覺，如果不是他這種習慣了，在數據海洋捕捉異常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將這兩幀畫面單獨截取出來，放在屏幕上放大細節。

第106幀，畫面正常,他那只馬克杯清晰可見把手筆首地指向正前方。

第107幀，畫面有一些輕微的扭曲感，像是低質量的數字壓縮錯誤，整個畫面扭動了一下。

而杯子的把手…在那個扭動的瞬間，似乎向右偏了一個小小的角度？

不過更可能是圖像整體失真造成的錯覺，本身并沒有明顯改變。

之后畫面恢復正常，清晰穩定，杯子的把手依然筆首的向前朝向。

現實也如監控畫面一般把手是朝前的，但他記憶里把手是按自己的習慣擺放的。

監控似乎證明了是他記錯了，那個詭異的107幀，或許真是一次傳輸錯誤。

林楓靠在椅背上，感覺有一絲涼意從腳爬上他腦子。

那感覺不像是空調開得太冷而更像是一種被什么東西注視著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種感覺似乎無法用理性完全安撫。

他再次想起陳姐那個過于標準的微笑以及那句“別想太多”。

難道說真的是他熬夜太多精神壓力過大，開始產生幻覺了？

他盯著第107幀畫面久久沒有移動。

辦公室里鍵盤聲依舊噼靂啪啦的敲著，同事們偶爾交談輕笑著,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那么井然有序。

太過正常了。

恍惚間林楓做了一個決定。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段包含第107幀的監控視頻片段加密保存到私人云盤，然**除了本地瀏覽記錄。

無論這是否是他的錯覺，他都需要更多證據。

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記錄今天觀察到的所有異常細節：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描述。

文字冷靜而客觀，仿佛在撰寫一份異常行為報告。

完成記錄后，他感到一絲疲憊。

看了眼時間，距離午休還有一小時。

他決定去樓梯間抽根煙，盡管他其實己經戒煙很久了。

此刻，他需要一點***來鎮定神經，更需要離開這個突然變得令人不安的開放空間。

消防通道的門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絕了辦公區的噪音。

這里只有應急燈蒼白的光線和混凝土樓梯井的回音。

他點燃香煙，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充滿肺部。

透過樓梯間的窄窗，他能看到樓下街道上如織的車流和行人。

世界依然在正常運轉，至少表面如此。

但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對面辦公樓的一扇窗戶時，他猛地僵住了——在那扇窗后，一個模糊的人影正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也在望向這邊。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那種靜止的姿態令人不安。

幾秒鐘后，人影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林楓掐滅香煙，手指微微發抖。

他告訴自己這是妄想癥的前兆，但心底有個聲音在低語：有什么東西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回到工位時，他發現桌上的筆筒里，所有的筆都按照顏色和長短被重新排列得整整齊齊。

而他清楚地記得，早上離開時，它們是隨意散放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