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汐渡

忘憂山的霧，總帶著股桂花酒的甜香。

沈硯握著掃帚的手頓了頓，指尖捻起片沾著露水的楓葉。

他袖口沾著些藥草碎屑，是今早幫玄塵子收拾藥圃時蹭到的——那老頭又把曬干的“清心草”和釀酒的桂花混在了一起，此刻多半正蹲在酒窖里，對著那缸被污染的新酒跳腳。

“小硯子！

你看見老子的酒葫蘆沒？”

果然，中氣十足的吼聲從茅屋里炸出來，夾雜著瓷器落地的脆響。

沈硯無奈地搖搖頭，剛要轉身，鼻尖卻先捕捉到一絲異樣——不是山間草木的清苦，也不是玄塵子那破酒的甜膩，是血腥味，還混著點極淡的、類似靈溪谷獨有的“醉仙藤”香氣。

他眸色一沉，掃帚“當啷”落地，反手按住了腰間的木劍。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霧層，魔氣在草葉上烙下焦黑的印記。

最前頭的魔兵獰笑著甩出鎖鏈，鏈尖帶著淬了毒的倒鉤，首撲向霧中那個踉蹌的身影。

“小**，還想跑？”

魔兵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把靈溪谷的《靈源**》交出來，少主或許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霧里的人影猛地栽倒，露出張沾著血污卻依舊明艷的臉。

蘇靈溪咬著下唇，右手死死攥著塊青銅面具，左手腕上的傷口正**淌血，染紅了半截衣袖。

她聽見鎖鏈破空的風聲，眼尾余光瞥見不遠處那抹青灰色的身影，突然眼底閃過絲狡黠。

就在鎖鏈即將纏上她腳踝的瞬間，蘇靈溪猛地轉身，竟首首朝沈硯的方向撲了過來。

“救我！”

她聲音發顫，卻精準地在撞上沈硯之前停住，指尖虛虛搭上他的衣襟，“他們要殺我——你不救我，我就死在你這兒！”

沈硯皺眉。

這姑娘眼神里哪有半分懼意？

那點顫抖分明是裝的，連攥著他衣襟的力道都帶著算計，仿佛篤定他不會見死不救。

“哪來的野丫頭，敢拉凡人墊背？”

魔兵見狀更怒，鎖鏈改了方向，帶著腥風掃向沈硯，“這破山的人，一并宰了！”

沈硯側身避開鎖鏈，木劍“噌”地出鞘，劍光在霧里劃開道冷弧。

他沒看蘇靈溪，只冷冷盯著魔兵：“忘憂山，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凡人也敢管魔界的事？”

魔兵狂笑，周身魔氣暴漲，“找死！”

鏈影如網罩下，沈硯的劍卻快得離譜。

他步法沉穩，劍尖總在毫厘之間避開鎖鏈，反削得魔兵的衣袍不斷綻開血口。

蘇靈溪蹲在一旁，看似嚇得發抖，實則正用沒受傷的手飛快地從腰間錦囊里摸出什么，指尖沾著的藥粉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嘖，木頭臉劍法不錯，就是太正經了點。”

她心里偷偷吐槽，眼瞅著另兩名魔兵要從側翼偷襲，突然揚手將藥粉撒了出去。

藥粉遇魔氣瞬間炸開，化作刺鼻的白煙。

魔兵們慘叫著捂眼，視線受阻的剎那，沈硯的劍己刺穿了領頭者的肩胛。

“撤！”

受傷的魔兵忍痛吼道，帶著同伴狼狽逃竄，臨走前怨毒地瞪向蘇靈溪，“靈溪谷的丫頭，你等著——墨淵少主不會放過你的！”

魔氣散去，沈硯收劍的手頓了頓。

墨淵？

魔界少主？

這姑娘，惹上的麻煩不小。

他轉頭看向蘇靈溪，卻見她正用那只受傷的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肚子，臉皺成了包子：“那個……恩人，你這兒有吃的嗎？

我從昨天到現在，就啃了半個干饅頭。”

沈硯：“……”這反差來得太快，他剛壓下去的疑惑又冒了上來。

這姑娘前一刻還在用命訛人，下一秒就惦記著吃的？

“沒有。”

他冷聲道，轉身要去撿掃帚。

“哎等等！”

蘇靈溪突然撲過來，這次是真沒站穩，結結實實地撞在他背上。

沈硯下意識伸手扶她，掌心卻觸到一片溫熱——她手腕的傷口還在流血，染紅了他的袖口。

“你看，”她仰起臉，眼底閃著狡黠的光，故意把傷處往他袖子上蹭了蹭，“我血都蹭你身上了，要是就這么走了，被剛才那幾個魔崽子追上殺了，你這忘憂山豈不是沾了晦氣？

玄塵子前輩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扒你一層皮。”

沈硯的眉頭皺得更緊。

這姑娘不僅膽大包天，還知道師父的名字。

就在這時，茅屋的門“吱呀”開了。

玄塵子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沖出來，手里還攥著個破酒葫蘆，看見院門口的血跡，眼睛一瞪：“***！

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老子地盤上動武？”

他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剛要踹地上的石子，目光掃過蘇靈溪手腕的傷口，突然“嘶”了一聲，往后跳了半步，指著她腳邊的草：“毒、毒毛毛蟲！”

那不過是條青綠色的菜蟲，正慢悠悠地啃著草葉。

蘇靈溪看得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著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老頭，“嗖”地一下躥到沈硯背上，兩條腿夾著沈硯的腰，嗓門拔高了八度：“小硯子！

快弄死它！

給老子氣的喲——這玩意兒怎么爬進來的！”

沈硯：“……”他背著個加起來快兩百斤的老頭，面無表情地彎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條菜蟲，丟到了院墻外。

蘇靈溪“噗嗤”笑出聲，笑得太猛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也停不下來：“原來……原來玄塵子前輩怕蟲啊？”

玄塵子從沈硯背上跳下來，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道：“誰、誰怕了？

老子是覺得它礙眼！”

他轉頭瞪向蘇靈溪，剛要問她來歷，卻猛地盯著她手里的青銅面具，眼神驟變，“這東西……你從哪來的？”

蘇靈溪下意識把面具往身后藏，指尖卻觸到面具內側刻著的紋路，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娘臨走前塞給她的，說戴著能擋魔氣，可玄塵子這反應……沈硯注意到師父的異常。

他師父失憶多年，極少有東西能讓他露出這種“震驚”的表情，除非……這面具和他丟失的記憶有關。

“這是我娘給的。”

蘇靈溪咬著唇，決定先裝傻，“前輩認識？”

玄塵子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兩下，突然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揮揮手：“不認識。

小丫頭片子，你傷成這樣，總不能就這么跑了，進來處理下吧。”

他轉身往茅屋走，腳步卻有些踉蹌。

沈硯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蘇靈溪手里那半露的青銅面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木盒——里面藏著片玄塵子醉酒時塞給他的桂花糕，糕上那奇怪的紋路，好像和這面具內側的圖案，有幾分相似。

蘇靈溪跟著走進院子，眼角的余光瞥見院角那棵老桂樹。

樹底下的土似乎被人動過，新翻的泥土里，露出半截刻著字的木牌，上面好像是個“蝕”字。

她心里正疑惑，突然聽見沈硯在身后問：“你叫什么名字？”

“蘇靈溪。”

她回頭，沖他笑了笑，眉眼彎彎，像**山間的月光，“恩人你呢？”

沈硯看著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狡黠，又想起剛才她撲過來時，藏在袖口里的那包藥粉，淡淡道：“沈硯。”

風卷著桂花酒的香氣掠過，蘇靈溪沒看見，沈硯胸口的衣襟下，有什么東西正隨著她的名字，輕輕發燙。

而那枚被她藏在身后的青銅面具，內側的紋路竟隱隱泛起了微光。

忘憂山的霧，似乎更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