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廣州街頭的“野丫頭”，陳曦是被乘務員叫醒的。“廣州站到了，下車了姑娘?！保嘀莻€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擠下車，一股濕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夾雜著汽車尾氣和陌生的粵語叫賣聲，讓她瞬間清醒。。，像個渾身是勁的小伙子，街頭巷尾都透著一股“往前沖”的熱乎氣。流花車站附近人頭攢動，穿的確良襯衫的生意人、扛著大包的挑夫、騎著二八大杠的本地人……腳步聲、吆喝聲、自行車鈴聲混在一起，比青州縣城熱鬧十倍。，十二塊三毛錢，是她全部的家當。她找了個墻角蹲下，先啃了半塊干硬的玉米面餅——這是她從家里帶出來的，省著吃能撐兩天。，是找到賣電器的地方。
她拉住一個挑著擔子的老伯，用生硬的普通話問：“大爺，請問哪里有賣錄音機的？”

老伯打量她兩眼，指了個方向：“往前走到流花路，那邊有‘黑市’，啥都有。不過丫頭，你一個人去？當心點?！?br>
陳曦謝過老伯，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流花路果然熱鬧，路邊擺著不少小攤，賣電子表的、倒騰磁帶的，還有人用黑布蓋著木箱，見人走近就掀開一角，露出里面的錄音機、電視機。

“靚女，要錄音機不？**進口的，音質靚！”一個留著長發的青年湊上來，手里拿著臺銀色錄音機，按鍵上的日文她不認識，但造型比青州供銷社里的時髦多了。

“多少錢？”陳曦壓著心跳問。

“誠心要，一百二?！鼻嗄瓯攘藗€手勢。

陳曦心里一緊。她前世聽人說過，廣州的錄音機拿貨價大概八十，賣到北方能翻到兩百。但她現在只有十二塊，連零頭都不夠。

“太貴了?！彼龘u搖頭，轉身想走。

“哎，你給多少？”青年追上來。

“我……”陳曦正想找個借口，突然被人從后面撞了一下，手里的帆布包差點掉地上。她回頭，看見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為首的染著黃毛，正斜著眼看她。

“哪來的野丫頭，敢來這兒搶生意？”黃毛嗤笑一聲，伸手就要掀她的包，“里面裝的啥？是不是偷來的？”

陳曦后退一步，把包護在懷里。前世在廣州討飯時，她見過這種地痞，專欺負外來人。

“我是來買東西的，不是來搶生意的。”她盡量讓自已的聲音平穩。

“買東西？”黃毛旁邊的瘦猴怪笑，“就你這窮酸樣，買得起啥？我看是來打探行情的吧？”

說著，瘦猴就伸手去推她。陳曦早有防備，側身躲開，順手抓起旁邊攤上的一個鐵皮手電筒——這是她剛才就注意到的，沉甸甸的，能當武器。

“別動手動腳的?！彼e起手電筒，眼神冷下來，“我買不買得起，跟你們沒關系。”

黃毛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么橫的姑娘，隨即笑了：“嘿，有點意思。哥幾個今天就跟你耗上了——要么，把你身上的錢交出來當‘入門費’；要么，讓你這細皮嫩肉的臉蛋開個花?！?br>
周圍的攤販紛紛避開，沒人敢管閑事。陳曦握緊手電筒，心里快速盤算：硬拼肯定吃虧，得想辦法脫身。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黃老三，欺負個女的，出息了？”

陳曦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少年靠在墻邊，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眼很亮，就是眼神帶著股混不吝的勁。他身后跟著兩個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一看就不好惹。

黃老三看到少年，臉色變了變：“江馳？這不關你的事，少管閑事?！?br>
“她是我帶來的人，你說關不關我的事？”江馳站直身子，慢悠悠地走過來，往陳曦身邊一站，比黃老三還高半個頭，“我姐來買點東西，你瞎嚷嚷啥？”

“姐？”陳曦和黃老三都愣了。

江馳沒管她，只盯著黃老三：“要么滾，要么我讓你這頭黃毛變成綠的?！?br>
黃老三顯然怵他，罵罵咧咧幾句，帶著人走了。

周圍的人見沒熱鬧看，又各自忙活起來。

陳曦這才放下手電筒，看向江馳：“謝了。不過，我不是你姐?！?br>
“現在是了。”江馳挑眉，搶過她手里的手電筒扔回攤上，付了五塊錢，“剛才那情況，不報個靠山，你走不出這條街。”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青州來的？聽你口音像北方的。來倒電器？”

陳曦沒回答，反問：“你認識剛才那伙人？”

“地頭蛇而已?！苯Y嗤笑，“這條街歸我罩著，想做生意，得跟我打招呼。”

陳曦心里一動：“你要多少‘保護費’？”

“不要錢?！苯Y突然湊近，聲音壓低，“我看你是個狠茬，有點意思。跟我混，我幫你找貨源、避工傷，你賺了錢，分我三成。”

陳曦看著他眼里的精明，不像單純的混混。她沉默片刻，問：“你憑什么能避工商？”

江馳笑了，沒回答，只從口袋里摸出個工作證晃了晃，上面的單位她沒看清，只瞥見“干部”兩個字。

“別管那么多?！彼压ぷ髯C塞回去，“干不干？不干我走了，黃老三他們說不定就在拐角等著。”

陳曦咬了咬牙。她沒本錢，沒人脈，想在廣州站穩腳跟，光靠自已太難。眼前這少年看著不靠譜，但剛才那句“我姐”，確實幫了她。

“三成太多?！彼憙r還價，“一成?！?br>
“兩成，少一分免談。”江馳伸出兩根手指，“我保證你半個月就能賺到第一筆錢，不然我分文不取?！?br>
陳曦看著他篤定的眼神，最終點頭：“成交。但我有條件，不能干違法的事，貨源必須是正經路子?！?br>
“放心，我只賺干凈錢。”江馳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倒少了些痞氣，“走，帶你去見個**商，他那兒有批錄音機，價格公道?！?br>
兩人并肩往巷子深處走，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明明滅滅。陳曦拎著帆布包，感覺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或許，這一世的廣州，真的會不一樣。

她側頭看了眼身邊的江馳，他正跟路邊一個賣冰棍的打招呼，熟稔得像在自已家。

“你叫江馳？”

“嗯。”

“我叫陳曦?！?br>
“知道，剛才黃老三罵你‘野丫頭’時，我聽見了。”

陳曦瞪他一眼，江馳哈哈大笑起來。

巷口的風帶著熱意吹過，吹動了陳曦額前的碎發。她握緊了口袋里的錢袋，腳步一步步踏得更穩。

廣州的第一筆生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