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探千秋錄

京師夜色如水，鏢燈一盞盞沿街而列，將錦衣衛衙門的肅殺照得分外分明。

衙門后院的庫房外，數十名小校緊張巡邏，耳邊只有草叢因夜風而輕顫的沙沙聲。

夜己經深了，本該只聞鼾聲的時辰，卻因一樁突如其來的失竊案，攪得人心惶惶。

一旁的假山后，衛旻正咬著根枯草，翹著腿坐在石頭邊，將腰間的錦衣衛腰牌撥來撥去，臉上滿是若無其事的散漫。

他身后的呂**卻滿臉苦相，時不時扯衛旻的袖子：“哥，你說這檔子事，咱倆是不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我不過是路過扔了口痰，怎么就成嫌疑人了？”

“你那口痰，許是吐濺到案發現場了。”

衛旻嘆氣搖頭，語氣輕佻卻藏著一股沉思，“你呂**的名聲，在這條胡同狗都懶得理，何況我們堂堂錦衣衛？”

呂**聞言，低頭一摸自己的破布鞋，搖頭道：“我命苦，不過哥你怎么也跟著遭殃？

你不是最會推鍋的嗎？”

“推不掉。”

衛旻揚了下眉，嘴角一勾,“府庫丟了三件密令，一樁掌刑司新造的精致機關盒，一封詔令副本。

這些東西不是小賊能拿的，偏偏庫房門鎖被鋸斷，外人來得干脆利落。

上峰嫌疑指向內部人，我今日當值，非我莫屬。”

呂**嘀咕著懊惱，卻還是悄悄往庫房門口挪去，邊走邊問：“哥，你老實說，是不是你自己睡著了，給人摸了進來？”

衛旻“嘿”一聲，離石而起，衣擺一甩，整個人瞬間從吊兒郎當切入嚴正。

“**，事情有蹊蹺。

若是外人作案，何至于聲音絲毫不驚動近處守夜？

更別說這庫房里，機關密布。

不懂門道，早被機關箭射成刺猬。”

呂**縮縮脖子，從懷里摸出兩顆酸棗遞來。

“哥，你說會不會……是庫里的機關出故障了？”

話音剛落，一串急促腳步聲傳來。

一名身材挺拔的副使疾步而來，面上殺氣森然。

衛旻只一看便識得此人，乃是嚴校尉，素來不對付自己。

他冷冷開口：“衛旻，庫房失竊，你以值夜人之責，留一半在這自行查案半夜不得離開；另一半，押入禁房覺醒候命。”

衛旻心下冷笑，面上卻很老實，行了個禮：“卑職認了。”

呂**一聽“禁房”兩字，腿首接發抖，剛要插嘴求情。

衛旻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低聲道：“別露怯，誰要是想將咱們關死，早把**捅進肚子了。”

嚴校尉冷哼一聲，揮揮手讓小校押走呂**。

“你留在原地，庫房再查遍一遍，必須今夜破案，否則你知后果。”

說罷，快步離去，留下一隊冷面小校緊盯二人。

衛旻淡淡看了一眼，徑首走進庫房。

室內氣息壓抑，案案低矮，燭火灑在地面，一些灰塵未干的印記十分清楚。

衛旻盤腿坐下，似乎全然不當回事，實際上眼角微微收縮。

“腳印……”他低聲喃喃，目光掠過左側一塊濕漉漉的青磚。

“有人灑了水掩飾行跡，但只灑半邊……手法生疏，是故意留破綻？

還是另有圖謀？”

他蹲下細看，伸指蘸一縷青磚上的油跡，捻在指肚間。

油味里混著一絲淡淡的藥香。

正沉思時，忽聽窗外一陣細響。

衛旻身子猛地一側，一個矮小影子鬼鬼祟祟從窗口溜進來，被衛旻一把揪住后領。

“喲，這可不是咱呂**那等賊膽，你是哪路英雄？”

那人低聲囁嚅，“大哥饒命，我就是來撿點吃的——”嘴上求饒，手卻飛快地摸向懷里。

衛旻眼明手快，一只手壓住他的胳膊，一只手順勢翻出藏在懷里的一只小竹筒。

竹筒表面繪著精巧的暗花機關，這是錦衣衛專門用來傳遞密信的機械物。

他臉色微變，揚了揚下巴：“可惜你來晚了，市井小賊，今兒遇上我衛旻，只能算你倒霉。”

正要細查竹筒，卻被門口另一股腳步驚住。

一抬頭，只見一名身著青羅長衣的少女隨著同伴走了進來。

她面上不施粉黛，眼神卻銳利宛如冷刃，舉手投足流露出一股不符年齡的從容。

衛旻不動聲色，將竹筒藏進袖中，口吻戲謔問道：“這么晚，沈家千金也喜歡深夜探衙門？”

少女神色淡然，微微一笑，聲音溫和：“錦衣衛庫房失竊，沈家父親被驚動，家中長輩命我前來查看情況。

衛頭目若無異議，不如讓我也看看案發現場？”

少女身旁的隨從欲言又止，卻被她抬手止住。

衛旻見她氣度沉穩，便也收斂玩笑：“沈姑娘既擅醫術，何不一試？”

楚霽點頭，徑自上前，在案邊跪下。

指腹輕撫青磚，隨即取針嗅聞，并未驚呼，只是蹙眉：“藥味里有**參，兌了雜香水，專為掩蓋氣息。

庫內機關無自發跡象，說明熟悉線路。

衛頭目，庫內藏有機關盒、密令和詔本，外賊難得其門路，依我看，此案必有內應。”

衛旻嘴角一勾，與她對視片刻，只覺那眸子如深潭。

他收起嘻笑，一字一字回道：“你沈家在朝堂雖有勢，京師里未必穩妥。

今夜庫案，還請姑娘暗自保重。

若有新品機關走失，可知京師外有古玩醫坊？”

楚霽會意頷首，神色輕松許多。

忽然外面傳來小校一連串叫喊：“有賊，有賊——”院子里忽然亂作一團，只見東廊下一個身著白衫的男子縱身而出，手里竟高高舉著一枚通體銀亮的小巧飛梭。

他動作**，嘴里還唱著小調：“一梭銀花開九節，君子偷梁入暗門——”話音未落，腳下輕點，幾個騰挪便至庫房門口。

衛旻冷不防吃了個驚，忍不住大喊：“花小魚，這茬你都摻和？”

那白衫男子正是京師近年傳得最廣的浪子花小魚。

他眨眨眼，嘴角挑起壞笑：“衛頭目，難道不是你請我來護場子的？

怎么人一到就被當賊？”

后面追來的小校一時間愣住，衛旻也即興收斂冷色：“好你個花小魚，這庫房被盜，我命懸一線，你卻只會搬弄這些花哨玩意。”

花小魚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真是來找你的。

有江湖朋友托我帶句話：京師近日妖風作祟，不是官家庫房失竊，就是江湖秘閣被劫。

看來今晚這案子，沒準有人要趁亂摸魚，專為你衛頭目設的局。”

衛旻眼珠一動，心頭警兆頓生。

他本以為不過是錦衣衛內部互整的小動作，怎料竟牽扯出江湖異事。

他看向楚霽：“沈姑娘，你還確定此案只是家中瑣事？”

楚霽神色微凝，緩緩起身：“這樁迷案，怕是遠不止如此。

官場、江湖、秘黨暗涌，層層浮出水面。

若不能查清源頭，不只是你衛頭目難辭其咎，天下也未必太平。”

庫房夜風颼颼，燭火搖曳，幾人的影子被拉得極長。

院外馬蹄聲驟起，遠處黑夜里，隱約傳來更深處的呼哨。

衛旻倚門而立，低頭盯著掌心的竹筒和指尖殘留的油香，心中清楚，這一夜的謎局，只是風暴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