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燼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來得早，鉛色的云壓在紫禁城的檐角上，像一塊浸了灰的棉絮。

長公主趙靈樞攥緊冰涼的裙擺，指節泛白，聽見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透風雪：“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公府謝玄，即日領兵赴北境，戍守雁門關，無詔不得還朝。”

內侍宣召完，眾人起身后，她轉身就往外跑，茜色宮裝的裙擺掃過階前未融的薄雪，留下一串慌亂的腳印。

貼身侍女青蕪追在后面喊：“公主！

雪天路滑，您慢些！”

可趙靈樞聽不進去，她只知道，那個總在宮墻下等她放紙鳶的少年，就要去那千里之外的苦寒地，去面對蠻族的彎刀了。

鎮國公府的朱門虛掩著，她推開門時，正撞見一身銀甲的謝玄。

少年將軍身姿挺拔，玄色披風上落著雪，手里還攥著一只半折的紙鳶——那是去年春日，他陪她在御花園放的，竹骨上還留著她畫的桃花。

西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頓住了。

“靈樞。”

謝玄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未脫的少年氣，卻又藏著幾分迫不得己的沉毅，“我正要去宮里找你。”

趙靈樞的眼淚先落了下來，砸在謝玄的甲胄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阿玄……”她聲音發顫，謝玄伸手替她擦著眼淚，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靈樞望著他，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也是這樣的雪天，她蹲在上書房外的石階上，等他和太子趙煜下學。

那時謝玄是太子伴讀，三人總湊在一處。

她記得他總替背不出《論語》的趙煜打掩護，被太傅罰站時，還偷偷沖她做鬼臉；記得她提著食盒去接他們，謝玄總會先挑塊桂花糕遞她嘴里，說“靈樞最愛吃這個”。

記得趙煜那時就不愛說話，看著她和謝玄笑鬧，眼底藏著淡淡的冷——后來她才懂，那是妒意，妒謝玄的意氣風發，妒謝玄開朗得人心，妒連她這個妹妹，都更愿黏著謝玄。

“還記得嗎？”

趙靈樞突然開口，“十西歲那年，我們一起**，你為了救我把胳膊摔斷了，卻還沖我笑著說‘公主別怕，有我在’。”

謝玄愣了愣，隨即笑了，露出點少年時的模樣：“怎么不記得？

你抱著我的胳膊哭，說要讓父皇賞我黃金百兩，結果最后只給了我一盒你親手做的、烤糊了的栗子糕。

結果還被太子殿下全部討要了去。”

提到太子，兩人都沉默了。

他們三人純粹的感情并沒有維持很久。

隨著年紀漸長，上書房的課業重了，趙煜漸漸不跟他們湊在一處——柳貴妃常召他去長**，丞相柳承業也總以“輔佐太子”為名，日日伴在他左右。

有次她撞見趙煜和柳承業說話，柳承業指著演武場上練箭的謝玄，低聲說“謝家是激進黨，與咱們不是一路，太子需早做打算”，趙煜望著謝玄的背影，眼里的冷意，比此刻的雪還寒。

“阿玄，”趙靈樞攥住他的袖口，指甲幾乎嵌進布料里，“此去北境，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等你——等你求賜婚，等你八抬大轎娶我。”

謝玄心口一緊，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

他想起趙煜前日召他入宮時說的話：“謝將軍此去，需為燕國盡忠，莫要肖想…不屬于你的東西。”

那話里的警告，他聽出來了。

像根刺，扎在他心上。

可他看著趙靈樞泛紅的眼眶，還是鄭重地點頭：“我答應你。

靈樞，等我凱旋，我一定回來。

我們永遠在一起。”

趙靈樞咬著唇點頭，把眼淚逼回去。

她知道他從不說空話，就像幼時在他說要替她摘上書房外那顆樹上最高處的葉子，就真的爬了三丈高的樹，摔得胳膊青腫也沒叫疼。

可她看著他眼底的光，心里卻像被雪凍住似的，發緊——她心里總隱隱覺得不安。

謝玄走的那天，靈樞站在宮墻的角樓上，看著那支銀色的隊伍消失在風雪里，手里攥著那只折了的紙鳶，那是謝玄臨走時塞給她的，說等他回來便再一起去放一次。

她反復摩挲著紙鳶的邊緣，首到指腹被竹骨硌出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