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葬道途

晨霧漫過村口老槐樹時，沈逸的扁擔(dān)己壓彎了第三根青竹。

月汐照例蹲在溪邊石階浣紗，發(fā)梢沾著晶亮的水珠："王嬸說今日若賣不出三吊錢，就把你塞進(jìn)腌菜缸抵債。

"那缸子塞得進(jìn)兩個你。

"沈逸故意將竹筐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擱，震得蓋在參王上的紅綢滑落半角。

月汐像護(hù)崽的母豹般撲過來，繡鞋踩進(jìn)泥水里濺起星點(diǎn)污漬，"沈！

逸！

這是要換冬衣料的！

"兩人追打著拐上鎮(zhèn)道，竹筐里的山貨在晨光里輕晃。

月汐突然駐足，青布帕裹著的指尖戳向沈逸腰間："松子殼。

"少年下意識摸向束帶，卻見她狡黠一笑，將偷藏的棠梨花別在耳后。

銀鈴聲蕩開霧氣，驚飛了道旁啄食的灰雀。

市集東頭的藥鋪剛卸下門板，月汐己擺開三層竹屜。

沈逸蹲在檐角剝松子，看那支八品葉老參在晨光中舒展金須——昨夜月汐守著炭盆烘藥材時，鼻尖沾了灰都渾然不覺。

"濟(jì)世堂出價兩吊半！

"山羊須掌柜的喊聲引來人群騷動。

月汐攥著布帕的指節(jié)發(fā)白，這是他們第七次因壓價僵持。

沈逸突然從筐底摸出個粗陶罐："掌柜的嘗嘗新釀松蜜？

"琥珀色的蜜、液傾倒時，參須竟在瓷盤上滲出金珠。

人群爆發(fā)的驚嘆聲里，月汐悄悄踩住沈逸的腳背："你往松蜜里摻了石髓粉？

"少年疼得齜牙咧嘴："周老漢說石髓遇參化金..."話未說完就被帕子堵了嘴，月汐耳尖泛紅地接過三吊銅錢，像揣著燙山芋般塞進(jìn)內(nèi)襟。

日頭西移時，最后一筐野山菌換了半匹粗麻。

月汐將換來的鹽包系在沈逸腰間，忽然瞥見他袖口滲血："又和張家兄弟打架了？

"沈逸扯回衣袖的動作扯松了發(fā)帶："他們笑你賣參像哭喪。

"散落的黑發(fā)遮住他泛紅的耳廓。

月汐口中所說的張家兄弟是青石鎮(zhèn)上有名的無賴，平日里占著家中有人在朝為官經(jīng)常欺負(fù)鄉(xiāng)里，不少小販也是頭疼，看上什么拿什么從來不給錢還沒地方申訴啊。

而且這兩兄弟還特別看不起其它鄉(xiāng)下人......對就是瞧不起咱們鄉(xiāng)下人。

月汐和沈逸來自離青石鎮(zhèn)較遠(yuǎn)的松云村自然更是讓那張家兄弟看不起，這兩兄弟總是自詡高鄉(xiāng)下人一等認(rèn)為其他地方來的都是土包子沒什么見識。

今天沈逸擱老遠(yuǎn)就看見他們挨著個找事，他實(shí)在忍不了了就把他倆揍暈了過去，還是讓一旁的隨從抬回家去的。

“這位小兄弟，今天你把那兩張公子打了怕是不好交代了，以后你們還是不要來青石鎮(zhèn)賣貨了吧。”

一旁的一個小販道。

“我可不會慣著他們，也不會怕他們。”

“我們知道你是有點(diǎn)能耐的，平日里你們就有不少沖突，今天你還把他們打了他們肯定會覺得面子上掛不住回去定會叫幾個官差來抓你的，你以后還是少露面吧。”

小販再次勸說起來。

“而且張老爺也是個好面的主，自然會拿這個作文章到時把你扣上個山賊的**就不好辦了。”

另一旁的老大爺也說道。

越來越多的攤販和路人勸說道。

“各位鄉(xiāng)親的仗義之言我心領(lǐng)了，也莫要再說什么了。

我還不信就那張老爺?shù)男」龠€真敢做什么不智之。”

“小汐我們走。”

沈逸連續(xù)道。

眾人紛紛搖頭嘆氣。

“什么小汐！

我可比你大呢！”

月汐揪住沈逸耳朵大聲說道。

“哎呦呦，輕點(diǎn)。

這么多鄉(xiāng)親看著呢，給我個面子啊。”

“這兩小只還般配。”

眾人打了個哈哈。

聞聽次言月汐羞紅臉拉著沈逸往坊市外快速逃向回村的路。

月汐忽然想起來什么，拉著沈逸就走進(jìn)一家女紅店，挑了個鑲有紅色珍珠的金釵。

見沈逸一臉疑惑便只說了一句：“給小梅買的。”

不過話語似有些沉重，沈逸也意識到了什么便沒有再說什么。

歸途的山道鍍著太陽金邊，月汐數(shù)銅錢的脆響驚起草叢里的鵪鶉。

沈逸故意將扁擔(dān)晃得咯吱響："夠買兩壇杏花釀了。

"話音未落，月汐的布帕己糊在他臉上："王嬸說男人沾酒就廢..."。

...沈逸正用草莖**月汐發(fā)間的銀鈴。

林間忽起的陰風(fēng)卷著腐葉撲進(jìn)竹筐，月汐踉蹌半步，被沈逸扶住的手腕涼得像山溪石。

“不對勁。”

少年抓起筐底的柴刀。

“哪兒不對勁了？

你莫不是被張家兄弟打傻了？”

月汐驚疑。

“平日里我們再晚回村天色也不會如今天這般黑。”

少年警覺起來。

“嗯？

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啊。”

沈逸仔細(xì)聞了聞松脂味混著血腥氣鉆入鼻腔，將月汐護(hù)在身后。

“沒必要這么一驚一乍的吧？”

“我可答應(yīng)過尹叔要護(hù)好你。”

“呵呵，我看你就是被我爹揍怕了。”

月汐剛要再說兩句便被沈逸捂住了嘴。

見眼前的少年十分嚴(yán)肅月汐便不再出聲，只是將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用力甩出。

而后緊跟其身后慢慢貼近森林。

忽地看見十丈外的斷木旁，有一年輕的玄衣修士的劍鋒正卡在狼妖獠牙間，五對赤瞳在暮色里圍成血環(huán)。

月汐的銀鈴?fù)蝗话l(fā)出蜂鳴，這是三年前村里周老漢教他們的示警法。

沈逸將她推向巖壁裂縫："往北跑！

"自己抓起松脂罐躍上高枝。

狼妖的豎瞳閃過詭異紅芒，竟分作兩股包抄而來。

修士的劍訣在掌心凝成青蓮，爆開的劍氣卻只削掉狼妖半耳。

沈逸看清他蒼白的唇色——這分明是靈力枯竭之兆。

三只狼妖突然人立而起，爪尖泛著幽藍(lán)毒光。

"小心背后！

"月汐的尖叫混著銀鈴急響。

修士旋身格擋時，左肩己被毒爪撕開血口。

沈逸的松脂罐砸在頭狼鼻尖，火星迸濺瞬間燃起青焰。

狼群在火光中暫退，修士卻嘔出黑血，佩劍當(dāng)啷墜地。

月汐從巖縫擲出藥瓶："接著！

"沈逸凌空接住時，狼妖的利齒己逼近喉頭。

瓷瓶在狼吻前炸開，紫霧裹著雄黃味嗆得妖獸倒退。

修士趁機(jī)捏碎腰間玉符，金光結(jié)界撐開的剎那，他終是力竭仰倒。

"帶他走！

向北逃去山上的古廟！

"沈逸將昏迷的修士推給月汐，自己抓起燃燒的松枝撲向狼群。

月汐背起修士的瞬間，瞥見少年左臂新增的爪痕正在滲血，銀鈴在她腕間震如擂鼓，這表明這些狼妖的等階不低，己然超出一般修士的實(shí)力。

可這附近都是有周國大小修仙宗門的陣法的，如此多的狼妖怎么可能安然來到這仙道宮轄地而不被發(fā)現(xiàn)？

仙道宮在這神州**也是有名的大門派怎么可能如此疏忽，月汐疑惑對此更深。

不過她的動作也還麻利背著一個人也能跑的很快。

沈逸將狼妖引向林子深處謀劃著如何對付這群狼妖，忽然想起林中一出寒譚沼澤便有了一個計(jì)策。

沈逸在林間騰挪的身影漸漸模糊，狼嚎聲卻愈發(fā)密集。

月汐背著修士沿溪疾行，血腥味引來螢火蟲般的幽綠光點(diǎn)——那是更多妖獸在聚集。

"撐住啊..."月汐將白首烏嚼碎敷在傷處，藥汁卻像遇到滾油般滋滋作響。

修士在劇痛中短暫清醒，染血的手指在地面畫出詭異符號："子時...陣眼..."未竟的話語被咳出的血沫淹沒。

與此同時，沈逸正引著狼群往沼澤深處跑。

他故意踏碎冰面的動作激起妖獸兇性，卻在最后瞬間抓住垂藤蕩上樹梢。

五只狼妖陷進(jìn)泥潭的剎那，頭狼赤瞳突然爆出紅光，竟踩著同類的**躍出沼澤！

沈逸的柴刀卡在狼牙間時，月光正透過古廟殘窗照在神像眼底。

月汐突然發(fā)現(xiàn)塌陷的半邊神像手中握著石劍，劍柄紋路與修士陣圖上的符號如出一轍。

當(dāng)她顫抖著觸碰石劍時，整座廟宇突然震顫，瓦礫簌簌落在修士蒼白的臉上。

沼澤邊的沈逸被狼爪拍向巖壁，背脊撞上青石的悶響驚飛夜梟。

他摸到腰間鹽包時，頭狼的利齒己逼近咽喉。

粗鹽混著最后半罐松脂撒入狼口，火折亮起的瞬間爆開青焰。

妖獸在火光中翻滾，沈逸趁機(jī)滾進(jìn)灌木叢，耳畔卻傳來更多狼嚎。

廟內(nèi)殘存的燭臺被月汐點(diǎn)亮，跳動的火苗映著神像塌陷的半張臉。

沈逸撕開衣擺給古云輕包扎時，修士突然抓住他手腕："道友竟有練氣六重的修為？

""山里打獵練的蠻力罷了。

"沈逸扯回手臂，藥粉撒在修士胸前的爪痕上滋滋作響。

月汐正用石臼搗白首烏，聞言抬頭瞪他："上個月誰被野豬追到樹上的？

"古云輕咳著笑出聲，唇角血跡在火光里發(fā)暗："二位...咳咳...可否讓在下看看飛仙令？

"沈逸摸向頸間的動作頓住，銀鏈上墜著的青銅令己沾滿血污。

“你怎會知我有飛仙令？”

沈逸警覺起來。

“道友不必驚慌，飛仙令乃是道盟給予各派之物，且各派可自行物色發(fā)放門人弟子或散修、凡人。”

“其意義則是道盟通過各派之手招收合適同道前往道盟執(zhí)事，自然道盟也會給予相應(yīng)功勛及報酬。

凡人得到則可入道盟修行，若無靈根資質(zhì)可自行轉(zhuǎn)讓他人。

持各派飛仙令也可入發(fā)放相應(yīng)門派修道。”

古云輕連續(xù)解釋道。

“不過道友這塊飛仙令貌似不是近年所發(fā)放，又是從何處得來？”

“不滿道友這是一紅衣道友所贈，不過在下也不知其何許人也。”

眼見沈逸不愿透露太多古云輕便沒有繼續(xù)詢問下去，畢竟各有機(jī)緣，修行界也有不成文的規(guī)矩，不可追究他人秘密。

"紅衣女子？

"月汐的搗藥聲突然停了，"可是眼角有朱砂痣，發(fā)間別著金雀釵？

"沈逸驚得碰翻藥罐："你怎知..."七歲那年她來村里收山參。

"月汐將藥泥重重拍在古云輕傷口上，"某人追著要學(xué)飛劍，被人家用松果砸了三天腦門。

"沈逸耳尖通紅地去堵她嘴，卻被藥杵敲中手背。

古云輕忍笑捏訣，靈力在飛仙令上勾出淡金紋路："確實(shí)是道盟正統(tǒng)印記。

"他指尖拂過令牌邊緣的云雷紋，"乘霄宮三年前發(fā)過十七枚這樣的...廟外忽起的陰風(fēng)卷著狼嚎打斷話音。

月汐摸出雄黃粉撒在窗欞，沈逸的柴刀在青磚上磨出火星："道盟怎會讓筑基期的修士單獨(dú)除妖？

""本是與仙道宮同修共赴清河鎮(zhèn)除妖。

"古云輕望著神像殘缺的右手，"三日前途經(jīng)落霞澗時，我們發(fā)現(xiàn)有此處狼妖爆發(fā)。

按理說此地乃人族修士腹地且有各派布置的除妖陣法不可能形成如此規(guī)模狼妖潮。

"他忽然劇烈咳嗽，指縫滲出黑血。

月汐掀開他后襟倒吸冷氣——脊椎處浮現(xiàn)的紫斑正扭曲成鬼面。

沈逸抓起修士的佩劍，劍柄鑲嵌的藍(lán)玉泛起微光："這是中毒？

""陰煞入體。

這些并非普通狼妖，貌似因什么原因使其從外吸收了陰煞之氣變得更為棘手了。

"古云輕摸出張殘破符紙，"勞煩姑娘...咳咳...用朱砂畫在東南窗..."話未說完便昏死過去，符紙飄落在月汐膝頭，上面竟是用血畫的鎮(zhèn)魂咒。

子時的更漏聲被雨打殘瓦替代。

沈逸蹲在神像底座旁研究劍痕，月汐的筆尖懸在黃紙上方顫抖："這符咒怎么像在動？

""用特殊靈獸血畫的才會顯形。

"古云輕不知何時忽又轉(zhuǎn)醒，蒼白的臉被閃電映得發(fā)青。

他咬破指尖在符紙補(bǔ)上一筆，朱砂紋路突然游動如活蛇。

月汐突然指著神像驚呼。

在電光映照下，殘缺的右手?jǐn)嗝婢孤冻鼋饘俟鉂伞?br>
沈逸躍上供桌觸摸斷面，冰涼的觸感與古云輕劍柄的星隕鐵如出一轍。

"三百年前乘霄宮確實(shí)在此設(shè)過分壇。

"古云輕掐指推算，"但這尊神像..."他突然悶哼著蜷縮起來，背后鬼面紫斑己爬上脖頸。

雨聲中混入細(xì)微的鈴鐺響，月汐發(fā)間的銀鈴無風(fēng)自動。

沈逸抓起柴刀踢開廟門，見雨幕里浮著十?dāng)?shù)盞幽綠燈籠——是狼群。

陰傀術(shù)！

這些不是自然形成的狼妖！

"古云輕擲出佩劍，劍光在雨簾中劈開道缺口，三人撞破后窗時，頭狼的利爪己撕碎供桌。

月汐邊跑邊撒出藥粉，林間頓時騰起嗆人的紫霧。

沈逸的柴刀砍在狼妖頸間竟發(fā)出金鐵之聲，震得他虎口開裂。

古云輕在顛簸中捏碎玉牌，青光沖天而起："撐半個時辰..."他嘔出的黑血染透沈逸肩頭，"碧瑤谷的醫(yī)修就在..."暴雨突然轉(zhuǎn)成赤色，林間響起詭異的童謠聲。

月汐腕間銀鈴炸成碎片，沈逸懷中的飛仙令突然發(fā)燙——這是七歲那夜紅衣女修救他時的灼熱感。

破廟在血雨中化作廢墟，神像的頭顱滾到沈逸腳邊。

古云輕用最后靈力撐開結(jié)界，嘴角不斷溢出血沫："有人打算在煉...煉化整座山..."月汐撕開衣袖給沈逸包扎虎口，手指觸到他頸間突突跳動的血管："要是天亮還等不到..."沈逸突然捂住她嘴，結(jié)界外傳來琉璃碎裂般的脆響。

轎中擲出枚玉簡砸在結(jié)界上，古云輕接住時渾身劇震。

沈逸看清玉簡上的紋章——與神像底座殘留的圖案完全相同，那是纏繞著星軌的青銅鼎。

"把飛仙令留下。

"轎中人聲音帶著孩童般的天真，"或者看著碧瑤谷的小醫(yī)修變成活傀哦～"飛仙令價值之高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抵抗**。

月汐突然將藥簍扣在沈逸頭上，雄黃粉混著石髓灰迷了所有人視線。

沈逸趁機(jī)背起古云輕撞向神像殘軀，斷裂的金屬手臂突然射出青光。

整座山體劇烈震顫，地底傳出龍吟般的轟鳴。

轎中人尖叫著"星移陣"，血雨在瞬間蒸發(fā)成霧。

那人卻突然不知何因遁走。

當(dāng)?shù)谝豢|晨光刺破云層時，沈逸看到懷中的飛仙令正在融化，古玉表面浮現(xiàn)出仙道宮的云紋。

古云輕用劍撐起身子，望著神像殘留的底座苦笑："看來我們撞破了不得了的..."話未說完就被月汐按回草墊："傷患就少說兩句！

"林間傳來清脆的銀鈴聲，碧色裙裾掃過沾露的蕨草。

來人身后的藥箱刻著瑤草紋，："碧瑤谷曲靈煙，奉道盟敕令前來。

"沈逸正要開口，卻被月汐擰住耳朵："你方才是不是用我的雪參粉當(dāng)暗器？

"古云輕的咳嗽混著曲靈煙的輕笑散在晨風(fēng)里，無人注意到神像底座下的星軌圖案正悄然隱入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