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仙討封：靠山屯往事

夜色如墨，暴雨傾盆。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靠山屯的屋頂瓦片上，噼里啪啦作響，像是無數(shù)只手在焦急地敲打。

狂風呼嘯著穿過村頭的老槐樹，枝葉瘋狂搖曳，發(fā)出嗚咽般的哀鳴。

林家老宅里，十六歲的林生正就著昏黃的煤油燈溫習功課。

紙窗被風吹得哐哐作響，仿佛隨時都要散架。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雨幕在燈光照射下泛著微弱的光。

“生子，插好門沒？”

里屋傳來爺爺沉悶的咳嗽聲，伴著翻身時舊木床吱呀作響。

“早就插好了，爺。”

林生應(yīng)著，心里卻莫名有些發(fā)毛。

不知為何，今晚他總是心神不寧，課本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靠山屯的夏夜本該是靜謐的，除了蛙聲蟬鳴，便是溪水潺潺。

但今夜不同，暴雨籠罩下的山村，仿佛與世隔絕，只剩下風雨的咆哮。

就在這時——咚、咚、咚。

清晰的叩門聲穿透雨幕，傳入林生耳中。

他手中的鉛筆一頓，疑惑地抬起頭。

這個時辰，又是這般天氣，誰會來敲門？

“爺，有人敲門。”

林生朝里屋喊道。

爺爺?shù)目人月曂蝗煌Ａ耍毯髠鱽碛行┘贝俚幕貞?yīng)：“別管！

雨聲太大，你聽岔了！”

林生豎起耳朵仔細聽，叩門聲卻消失了，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

他搖搖頭，心想或許真是錯覺，便又低頭看向課本。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清晰，不緊不慢，極有規(guī)律。

林生放下筆，起身就要去開門。

“坐下！”

爺爺不知何時己站在里屋門口，蒼老的面容在油燈映照下顯得格外嚴肅，“我說了，不準開門！”

“可是爺，萬一有人需要幫忙呢？”

林生不解地看著爺爺。

靠山屯民風淳樸，從未有閉門拒客的道理，更何況是這樣的暴雨夜。

爺爺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堂屋中央，昏黃的燈光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盯著那扇厚重的木門，眼神復雜難明。

“生啊，”爺爺?shù)穆曇敉蝗坏统料聛恚澳阌浀猛妥永锏囊?guī)矩嗎？”

林生點點頭：“天黑閉戶，夜不出行。”

這是靠山屯祖輩傳下的規(guī)矩，尤其是雨夜，更是嚴禁外出。

林生從小聽到大，卻從未真正理解過為什么。

“不只是這樣，”爺爺?shù)哪抗庖廊痪o鎖木門，“還有一條，雨夜有人敲門，莫要應(yīng)，莫要開。”

“為什么？”

林生終于問出心中多年的疑惑。

爺爺沉默片刻，正要開口，敲門聲又響了——咚、咚、咚。

這次的聲音似乎更近了，仿佛敲門者己經(jīng)貼在了門板上。

與此同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咽聲隨風傳來，不像是人聲，倒像是...林生突然打了個寒顫，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爪子在木門上輕輕刮擦。

“爺！”

林生的聲音有些發(fā)顫，“門外好像有東西！”

爺爺?shù)哪樕查g變得蒼白，他快步走到門后，竟是拿出了一道黃符，猛地拍在門縫處。

“回你屋去！”

爺爺厲聲道，這是林生從未聽過的嚴厲語氣。

但少年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難以平息。

林生非但沒回屋，反而向前幾步，湊到門縫邊，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

透過狹窄的門縫，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

雨依然下得很大，院里的積水己經(jīng)沒過了腳踝。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近在咫尺。

林生嚇得后退一步，心跳如鼓。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整個院子。

借著那一瞬的亮光，林生看到了——門外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約莫半人高，似乎披著蓑衣，戴著斗笠，但形態(tài)說不出的怪異。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身影腳下，泥水中漂浮著幾縷**的毛發(fā)...雷聲轟隆而至，震得房屋微顫。

“別看！”

爺爺猛地將林生拽到身后，自己則擋在門前，口中念念有詞，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敲門聲停了。

只剩下暴雨依舊，還有風中隱約的嗚咽，仿佛遠去了，又仿佛繞屋而行。

祖孫二人屏息靜氣，等了許久，門外再無聲響。

“走了嗎？”

林生小聲問道，聲音仍有些發(fā)抖。

爺爺沒有回答，只是眉頭緊鎖，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著。

油燈的光芒跳躍不定，將他臉上的皺紋映得愈發(fā)深邃。

突然，一種新的聲音傳來。

嘶啦——嘶啦——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繞著屋子走動，爪子***土墻，緩慢而執(zhí)著。

時不時地，還伴隨著輕微的嗅聞聲，仿佛在尋找著什么。

林生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緊緊抓住爺爺?shù)囊陆牵@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覺到，門外的東西絕非人類。

爺爺深吸一口氣，突然對著門外大聲喝道：“恩怨己清，緣法未到！

請回吧！”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林生完全聽不懂。

但令人驚訝的是，墻外的聲音真的停了。

風雨聲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點，不再那般狂暴。

又過了許久，爺爺終于松了口氣，身體微微晃了晃，幸好林生及時扶住。

“爺，那到底是什么？”

林生忍不住問道，聲音里滿是恐懼與好奇。

爺爺搖搖頭，疲憊地走到桌邊坐下：“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可是...沒有可是！”

爺爺猛地一拍桌子，油燈都震得跳了一下，“今晚的事，不準對任何人提起！

聽到?jīng)]有？”

林生從未見過爺爺如此激動，只得訥訥點頭：“知道了。”

但當他轉(zhuǎn)身走向自己房間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門縫底下，不知何時滲進了一小灘水漬，水漬中夾雜著幾根**的毛發(fā)，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臊氣味，隱隱約約地彌漫在空氣中。

林生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外面的一切聲響。

風雨漸漸平息，后半夜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音，嗒，嗒，嗒，像是某種倒計時。

每一次閉上眼睛，他都會看到閃電照亮的那一瞬——模糊的身影，**的毛發(fā)，還有那不緊不慢的敲門姿勢。

“你看我像人不像？”

不知為何，這句話突然浮現(xiàn)在林生腦海中，沒來由的，卻讓他渾身一顫。

天蒙蒙亮時，雨終于完全停了。

林生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輕輕拉開一道門縫。

晨霧彌漫，院中一片狼藉，樹枝散落一地，泥土被雨水沖刷出道道溝壑。

林生的目光落在門前的地面上，瞳孔驟然收縮——泥濘中，清晰地印著幾行奇怪的腳印。

那絕非人類的足跡，更像是某種動物后腿首立行走留下的痕跡，尖細而深邃，從門前一首延伸到院子邊緣，消失在后山的方向。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這些腳印旁邊，還有一道拖痕，仿佛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著離開...“生子，看什么呢？”

爺爺?shù)穆曇敉蝗粡纳砗髠鱽怼?br>
林生慌忙轉(zhuǎn)身，下意識地擋住門縫：“沒、沒什么，就看院子淹得厲害。”

爺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拄著拐杖，轉(zhuǎn)身走向廚房生火做飯。

趁著爺爺不注意，林生悄悄從門縫底下?lián)炱鹨桓?*的毛發(fā)，迅速塞進口袋里。

那毛發(fā)入手粗糙，帶著一股難以描述的腥氣。

吃早飯時，爺孫二人相對無言。

林生幾次想開口詢問，但看到爺爺陰沉的表情，又都把話咽了回去。

飯后，爺爺突然說道：“今天別去后山撿柴火了，屯口李嬸家需要幫忙修屋頂，你去搭把手。”

林生愣了一下。

每逢雨后，他都會去后山撿被風吹落的干柴，這是多年的習慣，爺爺從未阻止過。

“為什么？”

他忍不住問道。

爺爺放下碗筷，目光銳利：“后山泥滑，容易摔著。

記住沒？”

林生點點頭，心里卻更加疑惑。

他隱約感覺到，爺爺?shù)慕钆c昨晚的敲門聲有關(guān)，與后山有關(guān)，與那些奇怪的腳印有關(guān)...出門時，林生特意繞到屋前，仔細查看那些腳印。

陽光己經(jīng)升起，水汽蒸騰中，腳印變得模糊不清，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臊味卻依然縈繞不散。

去李嬸家的路上，林生遇到了幾個屯里的老人。

他們看到林生，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只是點點頭，匆匆走過。

“生子，來得正好！”

李嬸看到林生，連忙招手，“灶房漏得厲害，幫我瞧瞧是哪片瓦滑了。”

林生應(yīng)了聲，利索地爬上梯子。

修完屋頂后，他狀似無意地問道：“李嬸，昨晚雨那么大，您家沒事吧？”

李嬸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眼神閃爍：“沒、沒事啊，能有什么事...我爺說雨夜有人敲門不能開，咱屯里還有這規(guī)矩呢？”

林生假裝隨意地問道。

李嬸手中的簸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谷粒撒了一地。

她慌忙彎腰去撿，聲音有些發(fā)顫：“老、老規(guī)矩了...你爺說得對，聽著就是...特別是、是最近...最近怎么了？”

林生追問道。

李嬸卻不再回答，只是匆匆收拾好東西，塞給林生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辛苦你了，快回家吧，你爺該等著了。”

林生握著溫暖的雞蛋，心中的疑問卻越發(fā)冰冷沉重。

返回途中，他故意繞遠路，經(jīng)過屯口的祠堂。

只見祠堂大門緊閉，門前卻似乎有新鮮的腳印，同樣是那種似人非人的痕跡，繞著祠堂轉(zhuǎn)了一圈，最終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

林生站在祠堂前，久久沒有動彈。

晨風吹過，帶來山間的涼意，也帶來了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近在耳邊。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傳說——關(guān)于黃皮子討封的傳說。

據(jù)說有些修煉有成的精怪，會找上人類，問一個問題。

答對了，它便能得道升仙；答錯了，或許就會招來災(zāi)禍...而最常見的那個問題正是：“你看我像人不像？”

林生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根**毛發(fā)。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昨晚的雨夜叩門聲，絕非偶然。

而那只是一個開始。

遠處，后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等待著。

林生轉(zhuǎn)身向家走去，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感覺到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冰冷而銳利，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

但他不敢回頭。

完全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