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逆霜途

沈清越恢復意識時，鼻腔灌滿了腐朽的檀香味混著若有若無的尸臭。

后背傳來木板硌人的觸感，她試圖翻身，才發現自己被釘在一口薄皮棺材里。

指甲摳進縫隙，木刺扎進指縫的刺痛讓她清醒過來——這不是噩夢。

“沈家造孽啊！

新婦克死夫君還不夠，還要詐尸不成？”

外面傳來蒼老沙啞的哭嚎。

透過棺材縫隙，她看見靈堂慘白的招魂幡正在飄動，十幾雙驚恐的眼睛貼在紙糊的窗欞上。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翁舉著桃木劍逼近，銅鈴隨著他顫抖的手發出刺耳的聲響。

“都退開！”

一道清亮的女聲穿透嘈雜。

沈清越循聲望去，看見個穿著月白素服的年輕女子擋在棺材前，鬢邊白玉簪微微顫動。

那是原主的記憶——她的小姑子沈瑤枝。

但此刻這個本該柔弱的女子脊背挺得筆首，像道屏障隔開外面的惡意。

記憶如潮水涌來。

原主沈青禾三日前身披嫁衣踏入沈家，當晚新郎暴斃而亡。

喜燭未滅便換成了白幡，紅綢卸下作了孝帶。

如今他們要將這具“克夫”之軀沉塘，好保住沈家的名聲。

“我不能死。”

沈清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嘶啞。

她猛地推開棺蓋坐起，腐爛的桐油味撲面而來。

圍觀眾人驚叫著后退，有人打翻了供桌上的長明燈，火苗**著垂落的紙錢。

“妖孽現形！”

主持儀式的族老沈德昌踉蹌著舉起桃木劍就要劈下。

沈清越本能地抬手格擋，手腕卻被粗麻繩勒出紫痕。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兩個壯丁抬著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進來，他身上甲胄殘破，露出里面滲血的繃帶。

“撿回來個將死的兵痞。”

里正皺著鼻子指揮，“丟柴房去。”

沈清越瞳孔驟縮。

那年輕人側臉輪廓剛毅，即使在昏迷中仍緊抿著唇。

更重要的是，他腰間掛著半枚虎符玉玨——與方才從棺材夾層摸出的另半枚嚴絲合縫。

“且慢。”

她突然開口，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此人我留下了。”

眾人愕然轉頭，只見她扯下孝帽露出烏發，“自今日起，我是沈家當家人。

這人……是我的遠房表兄。”

沈德昌氣得胡子發抖：“荒唐！

未出孝期的婦人豈能拋頭露面？”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砸得瓦片噼啪作響。

沈清越趁機抓起案上的解剖刀，刀尖抵住自己心口：“若不許我救人，現在就讓我的血玷污了沈家的祖宗牌位！

深夜靈堂寂靜得可怕。

沈清越借著月光掀開新郎官的**，尸斑己蔓延至全身，但指尖卻保持著詭異的青紫色。

她戴上手套按壓尸身，肋骨處隱約可觸未消散的淤青。

“七竅流血并非急癥而亡。”

她低聲自語，抽出銀針探入死者喉間。

片刻后取出針尖，上面附著些許墨綠色粉末。

這正是夾竹桃毒素的特征——發作緩慢卻無藥可解。

窗外忽起風聲，她警覺轉身，恰見顧云舟睜著眼睛看她。

他傷口滲出的血浸透了草席，整個人像從地獄爬出來的羅剎。

兩人目光相撞的瞬間，胸前佩戴的赤練玉佩突然發燙，血脈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

“你……”顧云舟艱難開口，嗓音沙啞如礫石摩擦。

沈清越按住劇烈跳動的心口，強行鎮定下來查看傷勢。

當他胸口那道箭傷暴露在燈光下時，她倒吸冷氣——箭頭淬著孔雀膽特有的藍芒，正是邊疆蠻族慣用的劇毒。

次日清晨，村頭響起急促的鑼聲。

“不好啦！

麥田全枯死了！”

哭喊聲此起彼伏。

沈清越踩著泥濘奔向田間，所見之處盡是焦黃卷曲的麥穗。

干旱持續三月有余，井水早己干涸，村民們眼中燃著絕望的光。

“挖渠引水！”

她扯下裙擺扎起頭發，指揮眾人鑿開巖壁。

當她畫出簡易水利圖時，幾個老者嗤之以鼻：“黃毛丫頭也敢妄談天機？”

然而當清澈的山泉順著竹筒流入龜裂的土地，質疑聲漸漸消失。

最棘手的是糧食霉變問題。

沈清越讓人收集硝石鋪在倉底，利用降溫原理保存種子。

正當眾人驚嘆不己時，里正帶著一群鄉紳闖進來：“大膽狂徒！

竟用邪術蠱惑人心！”

他們指著倉庫里晶瑩的冰塊，認定這是妖魔作法的證據。

暴雨傾盆而下的那夜，沈清越潛入藥房翻找典籍。

在堆積如山的藥渣中，她發現了一張泛黃的藥方——二十年前嫡姐沈月梧暴病而亡前開的方子。

抓藥人欄上赫然寫著現任縣令的名字。

窗外閃電劃破夜空，她突然聽見屋頂瓦片輕響。

黑影倏然掠過，九節鞭梢掃斷檐角燈籠。

沈清越握緊袖中**追了出去，只看見泥地上留著新鮮的馬蹄印，蹄鐵紋路與官府備案的良駒完全不符。

返回房間時，顧云舟正撐著身體等她。

月光穿過窗欞落在他掌心，那里有道陳年舊疤組成奇怪的圖案。

“西域樓蘭……”他突然低語，隨即陷入昏睡。

沈清越盯著跳動的燭火，想起赤練玉佩背面模糊的古老圖騰，手指無意識撫過發燙的玉面。

這一夜，沈宅外的槐樹被狂風吹折，粗壯的樹干橫亙在大門之前，像是道天然的屏障。

而在更遠的黑暗里，幾雙貪婪的眼睛正窺視著這座風雨飄搖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