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噬道

第一章 青山少年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橘紅色的暖光為連綿的青巒疊嶂披上了一層溫柔的紗衣。

林家屯便偎依在這片青山腳下，幾十戶人家，屋頂上炊煙裊裊，與山間的薄霧交織在一起，寧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村口那棵不知年歲的老槐樹下，幾個頑童正追逐打鬧，嬉笑聲驚起了枝頭棲息的倦鳥，撲棱著翅膀飛向遠方的霞光。

凌云扛著一捆沉甸甸的干柴，沿著蜿蜒的土路走下后山。

汗水浸濕了他粗布短褂的后背，勾勒出少年雖顯單薄卻己初具韌勁的脊梁。

他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尚帶稚氣，但眉眼間己有了山民特有的堅毅，一雙眼睛亮得出奇，像極了雨后初晴的夜空里最亮的星子。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和炊煙火氣的空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今天的收獲不錯，這捆柴火足夠家里燒上好幾天，多余的還能讓娘親拿去隔壁張嬸家換些鹽巴。

“云娃子，回來啦？”

路邊田埂上，正收拾農具的老漢首起腰，笑著打招呼，“嗬，好大一捆柴，后生就是力氣足！”

“李伯，您也快回吧，天快擦黑了。”

凌云笑著回應，腳步不停。

鄉里鄉親的問候質樸而溫暖，如同這環繞村莊的大山，給予人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這里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得如同掌紋。

他熟悉春天山澗叮咚的泉水，熟悉夏日林間聒噪的蟬鳴，熟悉秋夜漫天閃爍的星河，也熟悉冬日壁爐里噼啪作響的柴火。

推開自家小院的木柵欄，一股濃郁的飯菜香便撲鼻而來。

“娘，我回來了！”

凌云放下柴捆，揚聲喊道。

“哎！

快洗把手，準備吃飯了?！?br>
一個圍著粗布圍裙的婦人從灶房里探出身來，面容慈祥，眼角雖己爬上了細密的皺紋，但笑容卻溫暖如春。

她是凌云的娘親，柳氏。

“爹呢？”

“在屋里搗鼓他那點寶貝呢?！?br>
柳氏朝正屋努努嘴，語氣里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包容。

凌云咧嘴一笑，舀起水缸里的清水沖洗手臂和臉頰，冰涼的井水驅散了夏末的燥熱，也洗去了一身的疲乏。

他走進正屋，只見父親凌大山正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件物事。

那是一座不過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塔，通體黝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質，塔身似乎有些殘破，遍布著歲月留下的痕跡，看上去古樸無華，甚至有些不起眼。

據父親說，這是凌家祖上傳下來的物件，具體有什么來歷，早己說不清，只叮囑一代代要好生保管。

凌大山是個老實巴交的獵戶，平日里話不多，唯獨對這黑塔格外上心，閑暇時總會拿出來擦拭摩挲，眼神里帶著一種凌云看不懂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爹，吃飯了?！?br>
凌云喚道。

“嗯，就來了。”

凌大山應了一聲，又將黑塔仔細看了幾眼，才將其放回屋里那個上了鎖的陳舊木匣中。

那是家里唯一上鎖的東西。

飯菜很簡單，一盆糙米飯，一碟咸菜，一盤清炒時蔬，中間擺著一小碗難得見葷腥的**炒山菌，那是柳氏特意給辛苦了一天的父子倆加的菜。

“多吃點，正在長身體呢?！?br>
柳氏不住地往凌云碗里夾菜，眼神里滿是疼愛，“今天在后山沒遇到什么危險吧？”

“沒，安全著呢。”

凌云扒拉著飯菜，含糊地應著，“就是看到幾只野豬崽子，我沒招惹它們，繞道走了。”

“那就好，后山深的地方可不敢去，聽說里面有成了精怪的大家伙。”

凌大山沉聲叮囑道。

“知道啦爹?！?br>
凌云點頭，心里卻對父親口中那些“成了精怪的大家伙”生出一絲模糊的好奇與向往。

村子里偶爾會有走村串戶的說書人，講些山外的奇聞異事、飛天遁地的神仙傳說，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總能在少年心里種下幻想的種子。

他偶爾也會做夢，夢見自己御劍飛行，遨游九天，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但夢醒之后，依舊是砍柴、吃飯、幫爹娘干活。

仙凡之隔，渺茫得如同天邊的星辰。

那座被爹當做寶貝的黑塔，或許祖上也曾闊過，但如今，也僅僅是個念想罷了。

飯桌上，父母低聲交談著村里的瑣事，誰家嫁女，誰家蓋房，言語間充滿了對平凡生活的滿足。

凌云安靜地聽著，碗里飯菜的熱氣氤氳了眉眼，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這就是他的家，他全部的世界。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如墨汁般浸染了天空，只有幾顆早起的星子在天幕上微弱地閃爍。

山風吹過，帶來遠處山林深沉的松濤聲，以及幾聲若有若無的、凄厲的狼嚎。

凌云幫著娘親收拾好碗筷，站在院子里，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如同巨獸脊背般沉默的山影。

不知為何，他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掠過，轉瞬即逝。

他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己累了。

回頭望了一眼窗欞透出的、溫暖的昏黃燈光，那是家的方向。

少年并不知道，這寧靜祥和的一切，都將在今夜被徹底粉碎。

他所熟悉的世界，即將被血與火染成猩紅。

而那座被他父親摩挲了無數遍、看似平凡無奇的黑色小塔，將是他通往另一條截然不同、布滿荊棘與星空的命運之路的……唯一鑰匙。

遠方的黑暗中，幾雙冰冷而貪婪的眼睛，己經悄然鎖定了這個寧靜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