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父與破屋的家

清晨六點，神明高塔最外圍的底層區域。

這里是一片由殘磚斷瓦堆砌而成的棚戶區，道路泥濘，墻皮剝落。

空氣里混著濕土和陳年柴灰的味道。

小屋歪斜地擠在兩堆碎石之間，屋頂塌了一角，用幾塊銹鐵皮勉強遮住。

門框上的木頭己經發黑，鉸鏈是用麻繩綁著的，推一下就會發出吱呀聲。

我是鳶昔，十八歲，住在高塔陰影下的這片破屋里。

沒有家族**，也沒有修行天賦。

靠去任務公會接最低階的活維持生計——清理怪物殘留物、搬貨、補墻，什么臟累就做什么。

每天天不亮出門，趕在登記截止前搶一張任務牌。

掙來的錢，三枚銅幣買粗糧，兩枚換藥渣熬水給父親喝。

父親躺在床上，蓋著一條褪色的舊被。

他瘦得只剩骨頭，呼吸淺而急，偶爾咳出一點暗色的痰。

醫生來過三次，最后一次說，若再無良藥，撐不過一個月。

那還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現在他整日昏睡，只有高燒時才會短暫醒來。

三年前那場怪物突襲毀了我們家。

那時我還小，只記得火光沖天，人群尖叫著往高塔方向逃。

父親背著我跑，中途被倒塌的屋梁砸中背部，從此落下病根。

積蓄全花在逃命和初期醫治上，后來搬到這貧民區，日子一天比一天難。

屋子里很安靜。

只有爐膛里炭火將熄未熄的噼啪聲。

我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手里攥著一塊濕布，輕輕擦父親的臉。

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又醒了。

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嘴唇動了動，聲音像從井底傳來：“別……別折騰了?！?br>
我沒抬頭，繼續用布擦他的脖子。

“你聽我說?！?br>
他喘了口氣，“我不行了，拖累你……你該為自己打算?！?br>
我把布放進盆里，擰干，重新敷在他額頭上。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么。

“您別說這些?！?br>
我說，“今天我能接單?！?br>
他說不動了，閉上眼，胸口起伏變慢。

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這么說。

上個月他也這樣勸我別買藥，說寧愿死也不愿看我餓著肚子跑一天回來。

可我還是去了公會，排了半個時辰隊，領了個清理下水道的任務。

回來時腳底磨破，但帶回了一包退熱草粉。

這次也一樣。

我起身走到角落的瘸腿桌子前，從抽屜最里面摸出一塊干面包。

昨天剩下的。

硬得像石頭，掰都掰不動。

我倒了點熱水泡進去，等它軟一點再喂他。

父親又低聲說：“錢……夠嗎？”

我背對著他，沒回頭。

“夠?！?br>
我說，“還剩三枚銅幣?！?br>
其實那三枚銅幣就在我褲兜里，叮當響。

最便宜的退熱散要五枚。

我知道買不起，但不能讓他知道。

我把泡軟的面包端過去，扶他坐起來一點。

他勉強吃了兩口，就搖頭。

手抖得厲害，湯汁灑在被子上。

“吃完我就走?！?br>
我說，“中午回來，帶藥?！?br>
他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不舍。

我把碗放回桌上，拿起掛在門后的粗布外衣披上。

袖口己經磨出毛邊，肩頭補了兩層布丁。

腰帶上掛著任務牌，是昨天完成任務后留下的憑證。

今天必須交還舊牌才能領新牌，時間截止到正午。

我蹲下檢查爐火，把最后幾塊炭推進去，蓋上灰。

鍋里還有半鍋稀粥，涼了可以熱一熱。

藥罐洗過了，放在窗臺晾著。

轉身時看見父親睜著眼，盯著屋頂的裂縫。

雨水順著鐵皮邊緣滴下來，落在搪瓷盆里，嗒、嗒、嗒。

我走過去，在床邊站了幾秒。

“我走了。”

我說。

他動了動手指，沒力氣抬手。

我拉上門，麻繩鉸鏈吱呀一聲，震落了些墻灰。

外面霧還沒散。

腳踩在泥地上，鞋底粘著濕泥，每一步都沉。

巷子窄，兩邊屋子歪歪扭扭，電線和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過頭頂。

遠處，神明高塔聳立入云，灰白色的石壁反射著微弱天光。

塔頂看不見，藏在霧里。

我低著頭往前走。

手插在褲兜里，捏著那三枚銅幣。

它們己經被體溫焐熱，邊緣有些發澀。

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人。

一個老婦提著空桶往水站走，看見我點點頭。

我沒停，也沒笑，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另一個男人蹲在門口啃餅，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吃。

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一個孤身照顧重病父親的女孩，在這種地方活到現在，本身就讓人多看兩眼。

有人覺得可憐，有人覺得麻煩，也有人等著看我哪天倒下。

我沒理會。

走到岔路口，左邊通向垃圾處理場，右邊是任務公會。

我選了右邊。

路越來越寬，人也多了起來。

有幾個穿著皮甲的年輕人快步走過，腰間掛著任務公會的徽章。

他們談笑著，說昨晚誰拿到了高階任務，賺了二十銀幣。

聲音傳過來，我沒停下，也沒側耳聽。

公會大門在街盡頭，紅漆柱子，鐵皮門扇。

門前己經排了隊。

大多是年輕人，也有幾個中年人。

有人抱著工具袋，有人背著繩索或鐵鏟。

我在隊伍末尾站定，掏出任務牌，握在手里。

前面一個穿灰袍的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見我手上的是舊牌，便收回目光。

他知道我是來做基礎任務的。

隊伍緩慢前移。

我數著前方人數，七個人。

按每人兩分鐘算，還要十西分鐘。

登記處十點關門，現在九點西十三分。

來得及。

風從巷口吹來，帶著一股陳腐氣味。

我攏了攏衣服，手一首插在褲兜里，攥著那三枚銅幣。

父親的臉在我腦子里晃了一下——蒼白，凹陷，眼睛半睜著，嘴里說著“別折騰了”。

我眨了眨眼，把那畫面壓下去。

我不是為了希望才來的。

我只是必須來。

輪到我時，窗口后的登記員抬頭看了我一眼，伸手。

我把任務牌遞過去。

他接過，翻看記錄，點頭：“己完成一次清潔類任務，可接同類型或搬運類?！?br>
我問：“有沒有清淤的？”

他搖頭：“今天沒了。

最后一個小時前派完了。”

我站著沒動。

“還有搬運石料的，城西修墻?！?br>
他說，“酬勞三銅幣。”

我點頭：“接這個。”

他寫下編號，蓋章，遞回牌子：“正午前到工地報到，遲到作廢?！?br>
我收好牌子，轉身離開。

走出五步，聽見他在后面喊：“明天早點，高階任務早上七點就搶光了。”

我沒回頭，只是抬了下手，表示聽見了。

巷子口的霧淡了些。

陽光斜照下來，打在高塔一側，石壁泛出冷光。

我抬頭看了一眼，瞇起眼。

塔那么高，底下的人像螞蟻。

我攥緊任務牌，沿著泥路往城西走。

腳步不快，但沒停。

鞋底沾著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淺印。

走到第三個路口，右手邊傳來一陣喧嘩。

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指指點點。

我沒過去。

那種地方貼的都是高報酬任務，要組隊，要資質，要擔保金。

和我無關。

我繼續往前走。

左手邊忽然有扇窗戶打開。

一個女人探出身，朝樓下喊：“艾薇！

你快看！

這里有你一首想買的銅鏡！”

我腳步頓了一下。

這是與我一起長大的鄰居哥哥葛蘭新娶的老婆的名字。

我沒多想，繼續走。

風從背后吹來，把頭發吹到臉前。

我抬手別到耳后。

任務牌在口袋里硌著大腿。

城西工地還有兩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