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深海同舟

空島------------------------------------------。，是一群，叫聲尖利，像有人在遠處哭。她睜開眼，陽光從窗縫里擠進來，刺得眼睛疼。。，被子滑到腰上。那床紅被面還在，但屋里少了一樣東西——鼾聲。。。，枕頭擺正，床單抻平，像是沒人睡過。桌上那個茶碗還在，但茶壺沒了。墻角的箱子少了兩只，地上那些亂扔的纜繩也不見了。。，昨夜坐了一夜，睡也沒睡好。她扶著床柱站穩，喊了一聲：“有人嗎？”。，拉開門。，晃得她睜不開眼。等眼睛適應了，她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大大小小十幾艘，昨夜還停在那里，今早一艘不剩。只有海浪一遍遍**沙灘，把腳印都沖平了。。
她跑**階，跑過那片沙灘，跑到昨夜船停的地方。沙子陷腳，跑不快，她干脆脫了鞋，赤腳跑。
什么都沒有。
只有幾個坑，是船底壓出來的。坑里積著海水，映著天，藍得刺眼。
她沿著沙灘跑，往另一邊跑。那邊還有一片礁石，也許船停在那里。
沒有。
礁石后面什么都沒有，只有海浪拍過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裙擺。
她往回跑，跑上臺階，跑過那間屋子，跑到島的另一邊——那邊她沒去過，但也許有船。
沒有。
只有更陡的礁石，更高的懸崖，還有一群海鳥，被她驚飛了，叫著飛遠。
沈念站在懸崖邊，往下看。
海水藍得發黑，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遠處什么也沒有，天連著海，海連著天，中間什么也沒有。
她往回走。
腿軟，走不動了，她就慢下來，一步一步挪。沙子燙腳，她也沒感覺了。
回到那間屋子，她站在門口，往里看。
被子還在地上。她昨夜蓋的那床，紅被面，繡著鴛鴦。枕頭歪在一邊，是她枕過的。桌上那張紙條還在——硯臺底下壓著，露出一個角。
她走過去，抽出來。
紙上只有一行字。她認字不多，但這行字她看懂了：
“等我回來。如果三年后我沒死，你來接我。”
沈念把紙條撕碎。
撕得很碎，一片一片，撒在地上。紅的紙，白的紙，落在紅被面上，落在灰地板上。
她罵了一句臟話。
嬤嬤教的那些規矩她全忘了，只記得這一句——船上的人罵的，她聽過一次，記住了。
她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
她沒哭。
哭不出來。眼睛干得發澀，眨一下都疼。她就那么蹲著，聽著外面的海**，一下一下，和她昨夜聽見的一樣。
蹲了很久，久到腿又麻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曬得沙灘發白。海浪還在舔，一下一下，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她突然發現一件事——
她的鞋呢？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赤腳，沾著沙子，腳趾縫里塞著細沙。她回想剛才跑過沙灘的時候，好像把鞋脫了，然后……
然后忘了撿。
她跑回剛才脫鞋的地方。沙灘上什么都沒有，海浪剛舔過，沙子平平整整，別說鞋，連腳印都沒了。
沈念站在那，看著海。
海水涌上來，沒過她的腳背，又退下去。涼涼的，帶走腳底的沙子。
她突然笑了。
不是高興，是覺得可笑。她跑了那么遠，找了那么久，鞋被沖走了都沒發現。
她轉身往回走。
腳踩在沙子上，燙。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鐵上。但她沒停，一直走回那間屋子。
屋里還是那個樣子。碎紙撒了一地，被子還在，枕頭還在。桌上那方硯臺也還在，墨干了，結成一團黑疙瘩。
沈念走到桌邊，拿起硯臺，看了看，放下。
她又拿起那個茶碗，里面還有半碗水，涼的。她仰頭喝了，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喝完，她站在那，看著屋里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被子。枕頭。硯臺。碎紙。還有墻角那根繩子，不知是誰落下的。
她走過去，撿起那根繩子。繩子上沾著沙，但很結實，是船上用的那種，她見過那些人系船用。
她把繩子繞起來，放在桌上。
然后她蹲下去，把那些碎紙一片一片撿起來。撿了半刻鐘，全撿完了，捧在手里。
她走出門，走到懸崖邊，把碎紙撒進海里。
風一吹，紙片飛散，有的落進海里，有的飄遠。她看著那些白點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太陽曬得她頭疼。
她往回走，走到那間屋子，坐下來，靠著床柱。
窗外還能看見海。藍的，大的，什么都沒有。
她突然想起剛才那張紙條上寫的字——“三年”。
三年是多久？
她在宮里待了三年，覺得很快。每天干活，吃飯，睡覺，一眨眼就過去了。可那是宮里，有人，有事，有活干。
這里有什么？
有海，有鳥，有沙灘，有礁石。就是沒有人。
她靠著床柱，閉上眼睛。
睡著了。
醒來時太陽已經偏西。她睜開眼，屋里暗了許多。被子還在，枕頭還在，那根繩子還在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黃昏了。太陽快落進海里，把天燒成橘紅色。海面上鋪著一層金，晃得人睜不開眼。
沈念看著那片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傍晚放牛回來，也能看見這樣的晚霞。那時候她娘會說，明天是個好天。
她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好天。
她只知道，今夜得住哪。
那間屋子有床，有被子，能住。但離海太近，萬一潮水漲上來呢？她不知道潮水能漲多高，但白天那雙鞋被沖走了，說明海水能到她脫鞋的地方。
她得找個更高的地方。
她想起白天跑過的那些路，島的另一邊好像有礁石，很高，很大。但那邊太遠，天黑前趕不到。
她又想起那棵歪脖子樹——白天跑過的時候看見的，長在坡上，比這屋子高。
就那了。
她回到屋里，抱起那床被子，夾著那根繩子，往那棵樹走。
坡不高，但抱著被子走得慢。等她走到，天已經快黑了。樹歪著，枝丫往一邊伸，像個人在招手。
她把被子扔上去，爬。
爬樹她小時候會，鄉下孩子都會。但三年沒爬了，手腳生疏，蹭破了皮才爬上去。枝丫很粗，能坐，能靠，就是不平，硌得慌。
她把被子鋪在枝丫上，坐上去，靠著樹干。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和昨夜一樣圓。海面鋪著月光，銀白色，晃得人眼暈。海**還在，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
沈念坐在樹上，看著那片海。
她突然想起那個男人。想起他拔她簪子的樣子，想起他扔被子的樣子，想起他說“留著吧”的樣子，想起他笑的樣子。
她攥緊袖口。
剪刀還在。
她抽出來，借著月光看了一眼。刀刃發亮，磨過的地方閃著光。
她把剪刀塞回去，靠著樹干，閉上眼睛。
蚊子來了。
嗡嗡嗡，圍著她轉。她揮手趕，趕不走。叮在臉上，叮在脖子上，叮在手背上。她拍，拍死幾只，但更多的來。
她想起青姑。
青姑是誰她不知道。但青姑會教她認草藥，教她看云，教她找礁石下的蛤蜊。
可青姑在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現在只有她自己。在這棵歪脖子樹上，被蚊子咬得滿身包，聽著海**，看著月光。
月亮慢慢移動。
她一直沒睡。蚊子太多，睡不著。后來實在困了，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
夢里她看見那張紙條。那行字還在：“等我回來。”
她想問：你是誰？我憑什么等你？
但夢里他說：因為只有你能來。
她醒了。
天快亮了。海鳥開始叫，和昨天一樣，像有人在遠處哭。她低頭看自己——滿身紅包，*得鉆心。腿上被蚊子咬得最狠，腫成一片。
她揉了揉，更*了。
太陽升起來。
她看著那片海，還是什么都沒有。藍的，大的，空的。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得自己活。
沒人會來救她，沒人會來找她。那個男人走了，那些船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在這棵樹上，被蚊子咬。
她低頭看那間屋子，看著那片沙灘，看著那片海。
然后她爬下樹，抱著被子，走回那間屋子。
把被子放回地上，把那根繩子放回桌上。她站在門口，看著天。
太陽很高了，曬得沙灘發白。
她抬腳，往島的另一邊走。
去找青姑。
島的另一邊很遠。
她走了一個時辰，腳底磨出水泡，才看見那片礁石。礁石后面有一間石頭小屋，和她住的那間不一樣，矮，小，但結實。
門口坐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看不清臉，在補漁網。
沈念走過去。
女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塊石頭。
沈念張嘴，想問什么，但話到嘴邊停住了。
女人沒說話，低頭繼續補網。
沈念站在那，不知道該怎么辦。
后來她才知道——
青姑一直在等她開口。
但她當時不知道。
她只是站著，看著那個女人，和那片網，和那間石頭小屋。
然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啞，像砂紙刮過：
“你能教我嗎？”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
沒抬頭。
但補網的動作停了那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