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來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最終在窗外戛然而止。

顧知南正在倒水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水溢出了杯沿，燙在他的皮膚上，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放下水壺。

樓下傳來車門關上的悶響，以及母親刻意揚起的、帶著一絲緊張的熱情招呼聲。

他來了。

顧知南沒有立刻下樓。

他走到窗邊，手指無聲地撥開百葉窗的一片葉片。

顧北寒正從車里出來。

幾年不見，他似乎又高了些，肩背的線條褪去了少年的單薄，顯出一種利落的硬朗。

他沒帶多少行李，只有一個黑色的背包隨意地甩在肩上。

他抬頭，似乎無意地朝顧知南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顧知南立刻松開了手，葉片彈回原處，隔絕了視線。

心臟在胸腔里突兀地撞了一下，節奏有些亂。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襯衫領口，這才轉身下樓。

樓梯下到一半，客廳里的情景己盡收眼底。

母親正圍著顧北寒，絮絮叨叨地問著旅途是否勞累。

父親坐在主位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目光卻并未落在字上，只是威嚴地掃視著剛進門的兒子，淡淡開口道：“還知道回來。”

顧北寒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目光卻越過父母，精準地捕捉到了正從樓梯上下來的顧知南。

“哥。”

這一聲稱呼很平常，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在顧知南心里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看到顧北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里面有種他熟悉卻又刻意回避了許多年的東西。

“北寒。”

顧知南走下最后一級臺階，聲音維持著慣常的平穩，聽起來甚至有些過分冷靜，“回來了就好。

路上還順利嗎？”

“就那樣。”

顧北寒的回答簡短，視線卻依舊黏在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仿佛要在這幾年分離的時光里刻出什么痕跡。

這種目光讓顧知南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

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對母親說：“媽，先讓北寒坐下喝口水吧。”

晚飯的氣氛是一種精心維持的平靜。

母親不斷給顧北寒夾菜，詢問著學校和生活瑣事。

顧北寒回答得心不在焉，偶爾幾句敷衍。

顧知南沉默地吃著飯，能清晰地感覺到桌對面那道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像溫暖的燭火，卻燙得他坐立難安。

他始終沒有抬頭回應。

“以后有什么打算？”

父親放下筷子，開始了既定程序的問話，“工作的事情定了嗎？”

“再看。”

顧北寒用兩個字堵了回去。

父親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不要總是‘再看’。

要有規劃。

你哥哥在你這個年紀，早就……爸，”顧知南出聲打斷，他不想讓這場飯局以爭執開始，“北寒剛回來，讓他先休息幾天再說這些吧。”

父親看了大兒子一眼，終于沒再繼續說下去，但氛圍明顯更沉了幾分。

飯后，顧知南在廚房幫忙收拾。

水聲嘩嘩，他仔細地清洗著碗碟上的泡沫。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靠在了廚房的門框上。

“幫我拿一下擦碗布，哥。”

顧北寒的聲音很近，就在他身后。

顧知南沒有回頭，只是沉默地伸手將臺面上的布遞過去。

指尖在空氣中有瞬間短暫的接觸，像靜電掠過，顧知南迅速收回了手。

顧北寒接過了布，卻沒有動。

“這幾年，”顧北寒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試探，“你想我沒，哥？”

水流聲掩蓋不了這句話的重量。

顧知南關掉水龍頭，廚房里瞬間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他能感覺到顧北寒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后頸。

他拿起一個洗好的盤子，用力地擦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當然想，”他說，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你是我弟弟。”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兩個字，像是在提醒對方，也像是在告誡自己。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顧知南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出的哼笑，帶著點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么意味。

“是啊，”顧北寒說，聲音忽然疏離了些，“弟弟。”

腳步聲響起，他離開了廚房門口。

顧知南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早己擦干的盤子，冰冷的瓷釉貼著滾燙的掌心。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這個家，因為一個人的歸來，看似**，內里卻有什么東西，正悄然脫離既定的軌道，向著不可知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