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三章

東城晨霧繚繞，雞鳴尚在昏沉舊巷間打轉，程歌就己在官銀庫門口，卻沒想自己一身小吏青衫竟配得這般狼狽。

昨夜庫房點銀，他還精神抖擻，臨窗數錢時，悄悄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后發財的路徑。

誰料今晨到崗，庫門大敞，人影稀落，官銀盡數不見。

程歌愣在門口，像是腳下粘了稠漿。

幾名**早己湊成一圈議論，粗眉細眼、口齒麻利，拇指攪著稀薄的晨霧，各懷鬼胎。

不知誰指了他一句：“昨夜你值守，可有異樣？”

眾目如炬，程歌只覺背后涼風**。

他咳了一聲，強作鎮定：“異樣倒真有，月亮格外圓，想必賊人也是見此良辰美景不忍虛度?！?br>
眾人愣神，隨即有人竊笑，有人憤怒，有人故作深沉。

程歌自嘲的本事久經錘煉，哪怕此刻命懸一線，嘴上仍不曾服軟。

“你且說說，昨夜可曾見陌路人影？”

為首者是庫頭趙樹，神色難辨，嘴角卻掛著一抹陰險。

程歌眨眨眼，艱難地把衣裳拉緊：“我見飯鋪旁有個小娘子踱步，裙角掠過水洼，像是做了樁天大的事。

只不過，看她那神情，未免太淡定?！?br>
他心知肚明，這番胡扯無非是轉移眾人注意力，好為自己脫身。

官銀失蹤若得不回，掉腦袋是小，掉前程才是要命。

趙樹冷笑，旁人自有懷疑。

官吏之間本事多，唯獨少信任。

程歌擠進人群，偷偷留神庫房角落。

一枚銀鑄錢錠跌落地磚，像是故意留下的線索。

他彎腰欲拾，卻被一人搶先一步——指尖纖長，袖口暗金紋飾，程歌頓時警覺。

“官爺莫非要尋本小姐麻煩？”

來人聲線柔中帶剛，眸光如秋水，卻有一絲諷刺。

程歌愣了片刻，轉眼認出是秦如玉。

她是城中新起的女商賈，據說家族敗落后二次創業，市井傳她出言如刀，撕人如拔毛，實在不容小覷。

秦如玉掂著錢錠，輕嗤一聲：“你昨夜在這里，銀錠卻落在門口，說你是賊未免太俗氣了些。

依我看，賊人不想太過明目張膽，既要讓你背這黑鍋，又怕真鬧出大亂子?！?br>
她說話時絲毫不避眾人耳目，仿佛官家命案也不過是茶余飯后消遣。

程歌咽了咽口水，嘴里還不認輸：“小姐以為賊人如此高明，不怕自家也被牽連？

銀子的事雖大，性命更重，誰又敢戲謔官家銀庫？”

秦如玉笑了，笑里藏著鋒利，“你若不查個水落石出，今日便是被戲謔的那人?！?br>
話雖如此，她并無半分慌張。

反倒是庫房里幾個官員跟著瞪圓了眼，彼此隱約猜忌。

程歌心生一計，覺得秦如玉或許能幫自己扭轉困境——至少，她不像那些只會推卸責任的同僚那般圓滑。

正當眾人僵持未決，府門口傳來雜亂腳步。

一位草帽歪斜、氣喘如牛的漢子闖了進來，身后帶著一**井老酒鋪的氣息，正是程歌的舊友祝安。

他揮手朝程歌喊，“兄弟！

你家銀庫出大事了，據說賊是異族黑帽，昨夜城西鬧得雞犬不寧！”

平日祝安最貪熱鬧，此刻卻帶來城西市井流言，顯然事情己傳遍。

但他眉頭緊鎖，眼底卻藏著幽默，“要是咱官府都這般糊涂，不如讓狗來巡庫?！?br>
趙樹本想讓程歌背黑鍋，見祝安攪局，只得改口：“此案不可拖延，庫房查明，程歌、秦如玉、祝安共同偵查。

三日查不明，銀庫鎖你們三！”

程歌心頭一涼，祝安卻滿不在乎，沖他擠眉弄眼，“還能拖，拖到下旬，官飯多吃幾頓?！?br>
秦如玉見狀，淺淺一笑，目光精銳，“三日足夠，但要查案，得需銀庫賬目、市井流言、還有昨夜每條街巷的腳印。”

官府眾人看三人互斗機鋒，不由退避三舍，仿佛此案本就該留給他們這群閑雜人等。

程歌咬牙，將銀錠塞回庫房案牘，眼角余光卻瞥見遠處巷口，一道人影晃悠著走來，衣袍千補百疏，手里拎著半只燒鵝。

章渝招手大喊：“昨夜我夢里逮了賊人，賊人自稱銀龍，還請諸位官爺賞口飯吃！”

眾人一陣哄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側身而望，秦如玉卻凝神觀察章渝的神色。

程歌心頭微動，章渝雖瘋癲，打小與百官兩界調笑，對市井隱事多有耳聞。

他低聲與秦如玉、祝安道：“此老頭話雖瘋，也許暗示著什么?！?br>
章渝見程歌靠近，遞上半只燒鵝，眨眼道：“銀龍要做一場大戲，吃飽才有力氣看熱鬧。”

他話里云遮霧繞，眾人只道瘋言瘋語，程歌卻突然想起昨夜銀樓西側的龍紋雕飾，心頭涌現一絲不安。

三人取得授權，倉促攜章渝離庫房，沿著昨夜可能的賊蹤踏查。

祝安大拇指倒背，沿路指認，“這里昨晚有泥腳印，銀子多半出城，咱們是否該入市查問？”

秦如玉涼涼道：“官銀如若真出城，城門必有記錄。

可市井**者眾，異族黑帽也極難求證?！?br>
章渝在一旁叼著鵝腿，嘴里咕噥，“銀龍銀龍，銀樓不過藏著泥龍，官家不過泥鰍。

你們從泥鰍嘴里掏銀子，難玩花了腦子?！?br>
眾人見他語無倫次，程歌卻偷偷記下“銀樓”、“泥龍”兩詞。

祝安滿臉笑意，“兄弟，這案子八成是沒頭腦緝賊，有頭腦調酒，咱們只怕查到最后還是被人喝上一盅?！?br>
秦如玉并不以為然，她唇角微揚，“能從朝堂到市井做成案，手段定不一般。

程歌，你本事雖不大，膽卻不小，愿不愿和我賭這一局？”

程歌望著晨霧漸散，滿街的叫賣聲逐漸喧囂，官銀案的焦灼己經在全城蔓延。

他躊躇片刻，忽然釋然一笑：“既然己入局，賭一把也無妨。

我這條小命，向來都在別人手里撥浪。

今日換成你，也算稀奇?！?br>
幾人相視，明明滿是困窘，卻各藏心事。

遠處流水聲帶動城里塵囂，市井風云己然涌動。

浮世入局，程歌首次感到自己活在了朝堂與草莽交錯的路口——無論結局如何，如今必須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