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次日出

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為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鍍上一層淺金。

林未眠站在畫廊正中央，指尖冰涼。

墻上掛著的是她耗時三年修復的明代古畫《千里江山圖》，但她的目光卻牢牢鎖在入口處。

心率監測手環發出細微的“嘀嗒”聲，顯示著她的心跳正不祥地攀升至警戒區。

她不是在等待贊譽，而是在等待一場精確到秒的“判決”。

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來了。

沈司辰在一眾高管的簇擁下走來，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勾勒出挺拔卻疏離的身形。

他的目光掃過展廳，掠過她修復的古畫，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是純然的、不帶一絲雜質的欣賞，如同欣賞任何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林未眠的心臟驟然收縮，熟悉的、如同冰錐刺入骨髓的痛感瞬間傳遍西肢百骸。

他走向她，步伐從容，帶著掌權者特有的自信。

“林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是她聽了七輩子，卻每一次都感到陌生的語調，“恭喜畫展成功。

你的修復技藝，巧奪天工。”

他伸出手。

林未眠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這只手曾無數次描摹過她的眉眼，曾在深夜緊緊擁她入懷，也曾……在每一次記憶的終點，茫然地推開她。

她沒有立刻去握，只是微微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眼。

那里沒有驚濤駭浪，沒有刻骨銘心，只有一片禮貌的、完美的平靜。

她笑了，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只有自己懂得其中血腥味的弧度。

“沈總，過獎了。”

她的指尖輕輕碰觸到他的掌心，一觸即分。

冰冷的觸感，卻仿佛在她皮膚上烙下了印記。

周圍的閃光燈和恭維聲仿佛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林未眠的思緒有瞬間的飄忽。

第一次，他是因為一場人為策劃的“意外”車禍，為了保護她而頭部受創，醒來后獨獨忘了她。

第二次，是因為他家族的對頭介入，在他的飲食中動了手腳，導致選擇性失憶。

第三次，是他自己無法承受摯愛離世的“假消息”，大腦啟動保護機制，將她封存。

第西次，第五次，第六次……病因各異，結局相同。

而這一次，第七次。

她不再是被動等待命運審判的羔羊。

“這幅畫的修復，最難的部分在哪里？”

沈司辰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他停留在《千里江山圖》前，目光專注。

按照“劇本”，這是他每次都會問的問題。

前六次，她的回答或謹慎，或熱情，或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結局無一改變。

這一次，林未眠沒有首接回答技術細節。

她向前一步，站在他身側，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與她公寓里那瓶他“上一次”留下的須后水一模一樣。

“最難的部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搔刮過心尖，“是這里，山巒疊嶂處的絹本碎裂。

每一次下筆，都像是在和時間博弈，生怕一個不慎，就徹底毀了它歷經數百年的風骨。”

她頓了頓，側頭看他，目光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沈總覺得，是完好無缺地封存起來避免傷害更重要，還是即使知道可能會破碎，也要盡力彌補裂痕，更有價值？”

沈司辰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超出了他預設的、關于技術與藝術的討論范疇。

他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太陽穴，一股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襲來，腦海中似乎有破碎的畫面閃過——一個女子伏在案前，燈光勾勒著她柔和的側臉，指尖輕**斑駁的古畫……那畫面快得抓不住。

他蹙緊眉頭，看向林未眠的眼神里，第一次染上了些許真正的、而非禮貌的探究。

“林小姐的問題，很有意思。”

他壓下心頭莫名的煩躁與那轉瞬即逝的異樣，“或許……兩者皆非上選。

真正的修復，不應是逃避，也不該是強求。”

這個回答，與前六次都不同。

林未眠的心猛地一跳。

循環的齒輪，在她第一次主動偏離“劇本”時，似乎真的開始松動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潤的嗓音插了進來。

“司辰，未眠，聊什么呢這么投入？”

林未眠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

溫敘言。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醫生袍（以顧問身份出席），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溫和卻銳利，精準地掃過沈司辰微微蹙起的眉峰，以及林未眠看似平靜無波的臉。

他是知情者。

是這個循環的維護者，也是……她與沈司辰悲劇的見證人。

“在討論修復的哲學。”

林未眠轉身，對溫敘言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溫醫生也懂古畫修復？”

溫敘言扶了扶眼鏡，笑容不變，話語卻意有所指：“我更擅長修復……**組織，尤其是大腦這種精密的器官。

有些損傷，看似無形，卻比任何古畫的裂痕都更難彌合。

強行修復，后果可能不堪設想。”

畫廊的燈光落在三人之間，空氣里彌漫著無聲的硝煙。

林未眠知道，她的戰爭，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她不再祈求被記住，她要的，是在他記憶的銅墻鐵壁上，鑿開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哪怕是用最撕心裂肺的方式。

而遠處，一道窈窕的身影（蘇晚）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這微妙的一幕，涂著精致口紅的唇角，勾起一個冰冷而了然的笑。

她拿出手機，發出了一條信息：”第七次了。

她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