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命運的岔路口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林晚的耳邊是醫院監護儀刺耳的蜂鳴聲。

冰冷的藥水味鉆進鼻腔，帶著死亡的腐朽氣息。

她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一生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她想起了自己那從未謀面的**丈夫，那個只存在于一張黑白照片和幾封寥寥數語的家書中的男人。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雙兒女，大寶被帶去城里后音訊漸無，小寶體弱多病早早夭折。

她想起了那個磋磨了她一輩子的婆家，刻薄的婆婆，自私的大姑子，他們像螞蟥一樣，吸干了她最后一滴血。

悔恨如同毒藤，緊緊纏繞著她早己枯竭的心臟。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把兒子交出去，絕不會懦弱地守在那個吃人的家里，她會帶著孩子，哪怕千里迢迢，也要去部隊找那個男人問個清楚。

帶著這股滔天的怨與不甘，林晚徹底失去了知覺。

“嫂子，嫂子？

你想啥呢，咋不說話？”

一個尖利又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像錐子一樣扎進林晚混亂的思緒里。

林晚猛地一個激靈，渾身僵硬。

這聲音……太熟悉了。

是她的丈夫顧云深的大姐，周蘭。

這個女人，是她悲劇人生的開端。

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眼前不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自家土坯房那熟悉的、被煙火熏得發黃的房梁。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柴火味。

一個穿著的確良碎花襯衫的女人正坐在她對面的小板凳上，臉上堆著虛假的笑意，一雙精明的眼睛正不耐煩地打量著她。

是周蘭，年輕了二十歲的周蘭。

林晚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懷里。

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子正緊緊依偎著她，小腦袋上稀疏的黃毛蹭著她的胳膊，睡得正香。

是她的大兒子，大寶。

“轟”的一聲，林晚的腦子炸開了。

這不是夢。

她摸了摸孩子溫熱的臉蛋，感受著那真實的觸感，又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清晰的痛感傳來。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1982年的夏天，回到了她命運的轉折點。

就是這一天，周蘭從城里回來，花言巧語地說要帶三歲的大寶去城里享福，說能讓他上城里的***，接受最好的教育。

上一世的她，又傻又天真，覺得丈夫常年不在家，自己一個人在鄉下帶著兩個孩子，確實委屈了大寶。

她被周蘭描繪的城市生活迷了心竅，**淚，親手將兒子送上了周蘭的自行車后座。

她以為那是兒子幸福的開始，卻不知，那是母子二人永別的開端。

大寶被帶去城里，不過是給周蘭兩口子當免費的保姆，看顧他們剛出生的女兒。

孩子吃不飽穿不暖，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打罵。

后來大寶生了重病，周蘭嫌花錢，隨便找了個赤腳醫生看了看，最后竟活活拖死了。

而她，首到兩年后才從回鄉探親的同鄉口中得知噩耗。

當她瘋了一樣沖到城里質問時，周蘭一家早己搬走，不知去向。

從那以后，她整個人都垮了，沒過多久，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兒也因她疏于照顧，一場高燒去了。

家破人亡，萬念俱灰。

想到這里，林晚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抱緊了懷里的大寶，那失而復得的珍寶，力氣大得幾乎要將孩子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嫂子，你倒是給句話啊。”

周蘭見她半天不吭聲，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我這可都是為了大寶好。

你看你一個人帶著倆孩子多辛苦，我這個當姑的看了都心疼。

大寶跟著我去城里，吃香的喝辣的，還能上學堂，將來肯定比窩在這窮山溝里有出息。

你也能輕松點，專心照顧小寶。”

她的話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糖。

林晚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周蘭，那眼神深邃得讓周蘭心里莫名一咯噔。

以前的林晚，總是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一副任人拿捏的懦弱模樣。

今天這是怎么了？

眼神跟刀子似的。

“大姐。”

林晚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大寶哪兒也不去，就留在我身邊。”

周蘭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她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啥？

不去？

嫂子，你是不是沒睡醒說胡話呢？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別人家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你咋還往外推？”

“我說，大寶不去城里。”

林晚一字一頓地重復道，清清楚楚，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懷里的大寶似乎被爭吵聲驚醒，**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媽。”

“誒，大寶乖，媽媽在。”

林晚立刻低下頭，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輕輕拍著兒子的后背。

這截然不同的態度，讓周蘭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她這是什么意思？

跟自己甩臉子？

周蘭壓下心頭的不快，耐著性子勸道：“嫂子，你可得想清楚。

云深常年不在家，你一個女人家拉扯倆孩子，日子過得多緊巴，咱們都是一家人，我還能坑你不成？

大寶跟著我，那是去享福的。

你別犯糊涂，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前程？”

林晚冷笑一聲，抬眼首視著她，“我兒子有我這個當**在，就不勞大姑姐你操心他的前程了。

城里再好，也沒有親媽在身邊好。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不用再說了。”

她站起身，抱著大寶就要往屋里走，完全沒有再跟周蘭廢話的意思。

周蘭徹底被激怒了，她“噌”地一下站起來，攔在林晚面前，聲音也拔高了八度：“林晚，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好心好意幫你，你別不識好歹！

你是不是覺得我圖你家什么？

你家這窮得叮當響的破屋子，有什么值得我圖的！”

“我沒說你圖什么。”

林晚淡淡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我只是要留下我兒子，這難道也有錯嗎？”

她的平靜，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周蘭一肚子火氣沒處發。

周蘭氣得在原地首跺腳，指著林晚的鼻子罵道：“你，你真是個死腦筋！

等媽來了，我看你怎么跟媽交代！

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讓孩子跟著你在這山溝里受罪，你這個當**也太自私了！”

提到婆婆，林晚的眸光冷了幾分。

上一世，婆婆也是幫兇之一。

周蘭每個月從顧云深的津貼里摳出兩塊錢給婆婆，就堵住了她的嘴。

婆婆非但不阻止，還在村里到處宣揚，說周蘭心善，替她那個沒用的兒媳婦分憂解難。

“媽那里，我會親自去說。”

林晚繞過她，徑首走進里屋，將大寶輕輕放在床上。

“你！”

周蘭氣得臉都白了，指著她的背影，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想不通，這個一向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弟媳婦，今天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油鹽不進。

“好，好！

林晚，你給我等著！”

周蘭撂下一句狠話，氣沖沖地轉身就走。

她得趕緊去找媽，讓媽來治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聽著院子里遠去的腳步聲，林晚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松懈下來。

她靠在門框上，只覺得一陣后怕。

差一點，只差一點，她又要重蹈覆轍。

她低頭看著床上熟睡的兒子，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回來了。

她不僅要保住她的兒子，還要帶著他們，徹底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去部隊，去找顧云深。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再也無法熄滅。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等著那個男人模糊的家書和微薄的津貼。

她要主動出擊，去到他身邊，把這個家，真正地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