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已經擦黑。，手里提著一盞琉璃燈。燈里不是蠟燭，是顆發光的珠子，柔白的光暈一圈圈蕩開，照亮青石板路。“真人，”少年迎上來，“晚膳準備好了。”。蘇涼這才想起自已一天沒吃東西。那碗晨露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得發慌。“好。”他說。，走進前廳。廳里點了燈，比臥室亮堂。正中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三菜一湯。菜色簡單：一碟清炒靈蔬，一碟腌制的某種菌菇，一尾清蒸魚，湯是竹蓀燉的，冒著熱氣。。江小魚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你吃了嗎？”蘇涼拿起筷子，問。
江小魚一愣：“弟子……弟子等會兒去膳堂。”
“坐下一起吃。”蘇涼說。他實在不習慣吃飯時有人盯著，像在動物園食堂，大家都是圍一桌，邊吃邊聊今天哪只熊貓又鬧脾氣了。
少年臉漲得通紅：“弟子不敢！”
“這里沒別人。”蘇涼夾了一筷子靈蔬，放進嘴里。味道很淡，只有鹽味和蔬菜本身的清甜，“坐下。”
命令的語氣。江小魚抖了一下，挪到對面，半個**挨著凳子，腰板挺得筆直。
蘇涼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專心吃飯。
魚很鮮，肉質細膩，幾乎沒有刺。菌菇有股特殊的香氣，嚼起來脆生生的。湯很鮮，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這是職業習慣——照顧動物時不能著急，動作要緩，態度要穩。久了連吃飯的節奏都變了。
江小魚全程沒動筷子，只偷偷抬眼看他。少年眼神里的困惑越來越濃。
吃到一半，蘇涼忽然想起什么：“陸承霄呢？”
“大師兄說要在后山練劍，晚些回來。”
“給他留飯。”
“是。”
沉默繼續。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蘇涼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宗門**具體比什么，比如**余孽長什么樣，比如清虛真人平時除了冷著臉還會干什么。
但他不敢問。問多了會露餡。
只能慢慢觀察，慢慢學。
就像剛到動物園時，老飼養員告訴他：別急著靠近，先看。看動物怎么走路，怎么吃飯，什么時候休息，什么時候警惕。看懂了，就知道該怎么相處了。
現在他也得先看懂這個世界。
吃完飯，江小魚收拾碗筷。蘇涼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夜空很干凈，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沒有污染，沒有光害，這里的星空像潑了滿天的碎鉆。
他仰頭看著，忽然想起前世那個小出租屋的窗戶。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只能看見一線天。偶爾有鳥飛過，他就盯著看，想象那是從動物園跑出來的。
現在真跑出來了。跑到了一個更陌生的地方。
身后傳來腳步聲。很輕，但蘇涼還是聽見了——他耳朵很靈，在動物園練出來的。有些動物發出聲音很輕，得仔細聽才能分辨。
“師尊。”
是陸承霄。
蘇涼沒回頭：“練完了？”
“是。”少年走到他身側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弟子聽說師尊讓留飯……”
“在廚房。”蘇涼說，“去吃吧。”
陸承霄沒動。
蘇涼終于側過頭看他。少年換了身干凈衣服，頭發還濕著，大概是練完劍去溪邊洗了。月光照在他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還有事？”蘇涼問。
“今日……”陸承霄頓了頓，“今日多謝師尊。”
“謝什么？”
“為弟子說話。”
蘇涼這才想起來白天那句“他們說錯了”。其實他當時沒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識覺得不該讓一個孩子被人那樣議論。
在動物園，小動物打架了，飼養員得管。就算管不了，至少不能看著它們被欺負。
“應該的。”他說。
陸承霄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師尊近日，身體可好？”
“還好。”
“弟子聽說，修為到了元嬰期，有時會遭遇心魔劫，性情大變也是有的。”少年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事實，“師尊若有不妥，切莫強撐。”
蘇涼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在試探他。
書里寫過，葉知微心思深沉，多疑善謀。他現在這樣反常，對方不起疑才怪。
“你多慮了。”蘇涼說，盡量讓聲音冷淡，“為師只是覺得，從前對你太過嚴苛。你既是我徒弟，我自當照拂。”
這話說得他自已都別扭。但好像比較符合“幡然悔悟”的師尊人設。
陸承霄垂下眼：“弟子明白。”
又是這句。蘇涼覺得這徒弟像只警惕的小獸，你說什么他都應著，但骨子里不信。
“去吃飯吧。”蘇涼說。
少年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蘇涼繼續看星星。
看了一會兒，脖子酸。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又覺得無聊，忽然聽見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從后山方向傳來的。
緊接著是劍氣碰撞的炸響，還有樹木折斷的轟隆聲。
蘇涼猛地站起來。
江小魚從屋里沖出來：“真人！是后山！”
“去看看。”蘇涼說，抬腳就往那邊走。
“真人等等！”江小魚拉住他，“萬一是強敵……”
“陸承霄在那邊。”蘇涼說。雖然那小子將來會捅死他，但現在還是他名義上的徒弟。飼養員不能看著自已負責的動物出事——哪怕是只老虎。
后山離得不遠，穿過一片竹林就是。蘇涼趕到時，打斗已經接近尾聲。
空地上，陸承霄單膝跪地，劍插在地上支撐身體。他嘴角有血，左肩的衣服破了，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
對面站著三個人。都穿著黑衣，蒙著臉，手里拿著刀。刀身上有暗紅色的紋路，像干涸的血。
魔修。蘇涼腦子里跳出這個詞。
三人中為首的那個笑了，聲音沙啞：“云隱宗親傳弟子，也不過如此。”
陸承霄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藏頭露尾的鼠輩。”
“牙尖嘴利。”那人舉刀，“等我把你舌頭割下來，看你還能不能——”
話沒說完。
因為蘇涼走過去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像平時巡視籠舍。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整個人像鍍了層銀。
三個魔修同時轉頭看他。
陸承霄也看過來，眼中閃過驚愕：“師尊！別過來！”
蘇涼沒停。
他在離三人五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掃過他們手里的刀，又看向陸承霄肩上的傷。
“你們，”他開口，聲音在夜色里清凌凌的，“弄傷了我的徒弟。”
為首魔修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是又如何？清虛真人，聽說你劍法超絕，今日正好領教——”
“劍法？”蘇涼歪了歪頭，像在思考一個復雜的問題，“我不會用劍。”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連陸承霄都愣住了。
魔修的笑僵在臉上：“你說什么？”
“我說，”蘇涼認真重復，“我不會用劍。”
這是實話。清虛真人會，但他不會。他連劍怎么握都不知道。
“那你來送死？”魔修冷笑，舉刀劈來。
刀很快。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蘇涼沒躲。
他抬起手——不是拔劍，也不是結印。他就那么抬著手，掌心向外，做了個“停”的手勢。
像在動物園里，對撲到籠邊的猛獸做的手勢。
刀鋒在離他掌心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魔修自已停的。是某種無形的力量擋住了刀，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墻。
魔修臉色變了。他試圖抽刀，但刀像焊在了空氣里，紋絲不動。
蘇涼自已也愣了一下。
他剛才只是本能反應。看到危險的東西沖過來，第一反應是讓它停住——就像以前有只激動的猴子朝他扔東西時，他做的那個手勢。
居然有用？
他試探著又做了個“后退”的手勢，手掌向前推了推。
魔修連人帶刀向后滑出三丈，重重撞在樹上。
另外兩個魔修見狀，同時撲上來。
蘇涼皺眉。人太多了，不好控制。
他想起以前處理兩只打架的袋鼠時用的辦法——分開，隔離，等它們冷靜。
于是他伸出兩只手，對著兩人，做了個“分開”的手勢。
兩個魔修像被看不見的手抓住，猛地向兩邊飛開，一個撞進灌木叢，一個摔在石頭上。
現場安靜了。
陸承霄還跪在地上，張著嘴，表情一片空白。
三個魔修掙扎著爬起來，看蘇涼的眼神像看鬼。
“你……你這是什么妖法？！”為首的魔修聲音發顫。
蘇涼看了看自已的手，又看了看他們。
“不是妖法。”他說，“是規矩。”
“規矩？”
“在我的地方，”蘇涼慢慢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能打架，不能傷人，不能破壞東西。”
他指了指陸承霄：“他是我徒弟，你們傷了他。”
又指了指周圍折斷的竹子：“還弄壞了這些。”
魔修們：“……”
陸承霄：“……”
江小魚剛趕到，聽見這話，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所以，”蘇涼總結，“你們得負責。”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塊玉牌——清虛真人的身份令牌，平時用來開啟陣法或者傳訊。他不太會用，但樣子記得。
“醫藥費，誤工費，還有環境清理費。”蘇涼把玉牌遞過去，“按上面的地址，把錢送到云隱宗賬房。”
魔修首領盯著玉牌，又盯著蘇涼的臉，最后盯著他那只還在流血的手——剛才擋刀時，雖然刀沒碰到，但劍氣還是劃破了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是暗紅色的。
“……瘋子。”魔修喃喃道，轉身就跑。
另外兩個也連滾爬爬地跟上，轉眼消失在夜色里。
蘇涼看著他們跑遠，收回手，低頭看了看掌心的傷口。
不深，但挺長的。血還在流。
他扯了截袖子，想包扎，但一只手不方便。
“師尊。”陸承霄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聲音有些啞，“弟子……幫您。”
少年從自已衣擺撕下干凈的布條，小心托起蘇涼的手，一圈一圈纏上。他動作很輕，指尖微涼，但很穩。
蘇涼低頭看著他。少年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緊。
“你傷得重嗎？”蘇涼問。
陸承霄手一頓：“皮外傷，不礙事。”
“回去上藥。”
“是。”
包扎好，葉知微退開一步，又恢復那副恭敬又疏離的樣子。
江小魚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真人！您剛才那是什么功法？好厲害！弟子從沒見過！”
蘇涼想了想：“不是功法。”
“那是什么？”
“是……”蘇涼卡殼了。他總不能說是動物園訓練動物的手勢，“是規矩。”
“規矩？”江小魚更困惑了。
“嗯。”蘇涼說，“不講規矩的，就要管。”
他說完，轉身往回走。血止住了，但手疼。肚子也餓——剛才那頓飯白吃了，一場架打沒了。
走出幾步，發現兩個徒弟沒跟上。
他回頭：“不走？”
陸承霄和江小魚對視一眼，快步跟上。
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山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回到院子，蘇涼讓江小魚去拿藥箱。葉知微站在廳里，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蘇涼說。
少年遲疑了一下，在對面坐下。
藥箱拿來，蘇涼打開。里面瓶瓶罐罐很多，他都不認識。隨手拿起一個白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清涼的草藥味。
“這個可以。”他倒出一點粉末，撒在掌心傷口上。
藥粉沾到傷口，刺刺地疼。蘇涼皺了下眉，但沒出聲。
陸承霄看著他，忽然說：“師尊今日……為何不用劍？”
蘇涼手一頓。
“劍太重。”他說。這是實話，清虛真人的佩劍叫“霜華”，據說是千年寒鐵鑄的，他試過，根本拿不動。
“那為何要用那種……方式？”陸承霄斟酌著詞，“弟子從未見過那種手法。”
“因為方便。”蘇涼說。真的方便，比拿劍比劃方便多了。
陸承霄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太深，蘇涼看不懂。他干脆不看了，低頭繼續處理傷口。
纏好布條，打了個結。不太好看，但實用。
“你的傷，”蘇涼說，“上藥了嗎？”
“還沒有。”
“那還不去？”
陸承霄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師尊。”他背對著蘇涼，聲音很低，“今日之事，弟子會守口如瓶。”
蘇涼愣了一下。
“但師尊也要小心。”少年繼續說，“那種力量……太過特殊。若被有心人知道，恐生事端。”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蘇涼坐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又看了看自已的手。
特殊嗎？
他覺得挺普通的。不就是讓不聽話的動物安靜下來嗎？
江小魚湊過來，小聲說：“真人，大師兄說得對。您今天那招，真的……很特別。”
“特別在哪？”
“說不出來。”少年撓頭，“就是感覺……不像修仙，像……像……”
“像什么？”
“像管孩子。”江小魚說完，自已先笑了，“弟子胡說的，真人莫怪。”
管孩子。蘇涼想，也差不多。動物和孩子，都得管。
夜深了。
蘇涼洗漱完，躺在床上。床還是硬，但躺久了好像也能適應。
他盯著天花板，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魔修，打斗，傷口，還有那種奇怪的力量。
那不是清虛真人的修為。清虛真人是劍修，打架靠劍，靠劍氣，靠各種華麗的劍訣。
而他只是抬了抬手。
像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遇到危險，自動防御。但防御的方式，又摻雜了他前世的習慣。
奇怪。
非常奇怪。
蘇涼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算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閉上眼，慢慢睡去。
后山竹林里，陸承霄站在剛才打斗的地方，看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是蘇涼留下的。
少年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血跡。已經半干了，粘在指尖。
他看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塊帕子，小心地把沾血的那片泥土包起來。
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么易碎的寶物。
包好，收進懷里。他站起身，望向清虛峰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燒起來。
江小魚一愣：“弟子……弟子等會兒去膳堂。”
“坐下一起吃。”蘇涼說。他實在不習慣吃飯時有人盯著，像在動物園食堂，大家都是圍一桌，邊吃邊聊今天哪只熊貓又鬧脾氣了。
少年臉漲得通紅：“弟子不敢！”
“這里沒別人。”蘇涼夾了一筷子靈蔬，放進嘴里。味道很淡，只有鹽味和蔬菜本身的清甜，“坐下。”
命令的語氣。江小魚抖了一下，挪到對面，半個**挨著凳子，腰板挺得筆直。
蘇涼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專心吃飯。
魚很鮮，肉質細膩，幾乎沒有刺。菌菇有股特殊的香氣，嚼起來脆生生的。湯很鮮，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嚼慢咽。這是職業習慣——照顧動物時不能著急，動作要緩，態度要穩。久了連吃飯的節奏都變了。
江小魚全程沒動筷子，只偷偷抬眼看他。少年眼神里的困惑越來越濃。
吃到一半，蘇涼忽然想起什么：“陸承霄呢？”
“大師兄說要在后山練劍，晚些回來。”
“給他留飯。”
“是。”
沉默繼續。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蘇涼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宗門**具體比什么，比如**余孽長什么樣，比如清虛真人平時除了冷著臉還會干什么。
但他不敢問。問多了會露餡。
只能慢慢觀察，慢慢學。
就像剛到動物園時，老飼養員告訴他：別急著靠近，先看。看動物怎么走路，怎么吃飯，什么時候休息，什么時候警惕。看懂了，就知道該怎么相處了。
現在他也得先看懂這個世界。
吃完飯，江小魚收拾碗筷。蘇涼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
夜空很干凈，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沒有污染，沒有光害，這里的星空像潑了滿天的碎鉆。
他仰頭看著，忽然想起前世那個小出租屋的窗戶。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只能看見一線天。偶爾有鳥飛過，他就盯著看，想象那是從動物園跑出來的。
現在真跑出來了。跑到了一個更陌生的地方。
身后傳來腳步聲。很輕，但蘇涼還是聽見了——他耳朵很靈，在動物園練出來的。有些動物發出聲音很輕，得仔細聽才能分辨。
“師尊。”
是陸承霄。
蘇涼沒回頭：“練完了？”
“是。”少年走到他身側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弟子聽說師尊讓留飯……”
“在廚房。”蘇涼說，“去吃吧。”
陸承霄沒動。
蘇涼終于側過頭看他。少年換了身干凈衣服，頭發還濕著，大概是練完劍去溪邊洗了。月光照在他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還有事？”蘇涼問。
“今日……”陸承霄頓了頓，“今日多謝師尊。”
“謝什么？”
“為弟子說話。”
蘇涼這才想起來白天那句“他們說錯了”。其實他當時沒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識覺得不該讓一個孩子被人那樣議論。
在動物園，小動物打架了，飼養員得管。就算管不了，至少不能看著它們被欺負。
“應該的。”他說。
陸承霄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師尊近日，身體可好？”
“還好。”
“弟子聽說，修為到了元嬰期，有時會遭遇心魔劫，性情大變也是有的。”少年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事實，“師尊若有不妥，切莫強撐。”
蘇涼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在試探他。
書里寫過，葉知微心思深沉，多疑善謀。他現在這樣反常，對方不起疑才怪。
“你多慮了。”蘇涼說，盡量讓聲音冷淡，“為師只是覺得，從前對你太過嚴苛。你既是我徒弟，我自當照拂。”
這話說得他自已都別扭。但好像比較符合“幡然悔悟”的師尊人設。
陸承霄垂下眼：“弟子明白。”
又是這句。蘇涼覺得這徒弟像只警惕的小獸，你說什么他都應著，但骨子里不信。
“去吃飯吧。”蘇涼說。
少年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蘇涼繼續看星星。
看了一會兒，脖子酸。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又覺得無聊，忽然聽見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從后山方向傳來的。
緊接著是劍氣碰撞的炸響，還有樹木折斷的轟隆聲。
蘇涼猛地站起來。
江小魚從屋里沖出來：“真人！是后山！”
“去看看。”蘇涼說，抬腳就往那邊走。
“真人等等！”江小魚拉住他，“萬一是強敵……”
“陸承霄在那邊。”蘇涼說。雖然那小子將來會捅死他，但現在還是他名義上的徒弟。飼養員不能看著自已負責的動物出事——哪怕是只老虎。
后山離得不遠，穿過一片竹林就是。蘇涼趕到時，打斗已經接近尾聲。
空地上，陸承霄單膝跪地，劍插在地上支撐身體。他嘴角有血，左肩的衣服破了，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
對面站著三個人。都穿著黑衣，蒙著臉，手里拿著刀。刀身上有暗紅色的紋路，像干涸的血。
魔修。蘇涼腦子里跳出這個詞。
三人中為首的那個笑了，聲音沙啞：“云隱宗親傳弟子，也不過如此。”
陸承霄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藏頭露尾的鼠輩。”
“牙尖嘴利。”那人舉刀，“等我把你舌頭割下來，看你還能不能——”
話沒說完。
因為蘇涼走過去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像平時巡視籠舍。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整個人像鍍了層銀。
三個魔修同時轉頭看他。
陸承霄也看過來，眼中閃過驚愕：“師尊！別過來！”
蘇涼沒停。
他在離三人五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掃過他們手里的刀，又看向陸承霄肩上的傷。
“你們，”他開口，聲音在夜色里清凌凌的，“弄傷了我的徒弟。”
為首魔修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是又如何？清虛真人，聽說你劍法超絕，今日正好領教——”
“劍法？”蘇涼歪了歪頭，像在思考一個復雜的問題，“我不會用劍。”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連陸承霄都愣住了。
魔修的笑僵在臉上：“你說什么？”
“我說，”蘇涼認真重復，“我不會用劍。”
這是實話。清虛真人會，但他不會。他連劍怎么握都不知道。
“那你來送死？”魔修冷笑，舉刀劈來。
刀很快。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蘇涼沒躲。
他抬起手——不是拔劍，也不是結印。他就那么抬著手，掌心向外，做了個“停”的手勢。
像在動物園里，對撲到籠邊的猛獸做的手勢。
刀鋒在離他掌心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魔修自已停的。是某種無形的力量擋住了刀，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墻。
魔修臉色變了。他試圖抽刀，但刀像焊在了空氣里，紋絲不動。
蘇涼自已也愣了一下。
他剛才只是本能反應。看到危險的東西沖過來，第一反應是讓它停住——就像以前有只激動的猴子朝他扔東西時，他做的那個手勢。
居然有用？
他試探著又做了個“后退”的手勢，手掌向前推了推。
魔修連人帶刀向后滑出三丈，重重撞在樹上。
另外兩個魔修見狀，同時撲上來。
蘇涼皺眉。人太多了，不好控制。
他想起以前處理兩只打架的袋鼠時用的辦法——分開，隔離，等它們冷靜。
于是他伸出兩只手，對著兩人，做了個“分開”的手勢。
兩個魔修像被看不見的手抓住，猛地向兩邊飛開，一個撞進灌木叢，一個摔在石頭上。
現場安靜了。
陸承霄還跪在地上，張著嘴，表情一片空白。
三個魔修掙扎著爬起來，看蘇涼的眼神像看鬼。
“你……你這是什么妖法？！”為首的魔修聲音發顫。
蘇涼看了看自已的手，又看了看他們。
“不是妖法。”他說，“是規矩。”
“規矩？”
“在我的地方，”蘇涼慢慢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能打架，不能傷人，不能破壞東西。”
他指了指陸承霄：“他是我徒弟，你們傷了他。”
又指了指周圍折斷的竹子：“還弄壞了這些。”
魔修們：“……”
陸承霄：“……”
江小魚剛趕到，聽見這話，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所以，”蘇涼總結，“你們得負責。”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塊玉牌——清虛真人的身份令牌，平時用來開啟陣法或者傳訊。他不太會用，但樣子記得。
“醫藥費，誤工費，還有環境清理費。”蘇涼把玉牌遞過去，“按上面的地址，把錢送到云隱宗賬房。”
魔修首領盯著玉牌，又盯著蘇涼的臉，最后盯著他那只還在流血的手——剛才擋刀時，雖然刀沒碰到，但劍氣還是劃破了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是暗紅色的。
“……瘋子。”魔修喃喃道，轉身就跑。
另外兩個也連滾爬爬地跟上，轉眼消失在夜色里。
蘇涼看著他們跑遠，收回手，低頭看了看掌心的傷口。
不深，但挺長的。血還在流。
他扯了截袖子，想包扎，但一只手不方便。
“師尊。”陸承霄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聲音有些啞，“弟子……幫您。”
少年從自已衣擺撕下干凈的布條，小心托起蘇涼的手，一圈一圈纏上。他動作很輕，指尖微涼，但很穩。
蘇涼低頭看著他。少年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緊。
“你傷得重嗎？”蘇涼問。
陸承霄手一頓：“皮外傷，不礙事。”
“回去上藥。”
“是。”
包扎好，葉知微退開一步，又恢復那副恭敬又疏離的樣子。
江小魚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真人！您剛才那是什么功法？好厲害！弟子從沒見過！”
蘇涼想了想：“不是功法。”
“那是什么？”
“是……”蘇涼卡殼了。他總不能說是動物園訓練動物的手勢，“是規矩。”
“規矩？”江小魚更困惑了。
“嗯。”蘇涼說，“不講規矩的，就要管。”
他說完，轉身往回走。血止住了，但手疼。肚子也餓——剛才那頓飯白吃了，一場架打沒了。
走出幾步，發現兩個徒弟沒跟上。
他回頭：“不走？”
陸承霄和江小魚對視一眼，快步跟上。
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山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回到院子，蘇涼讓江小魚去拿藥箱。葉知微站在廳里，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坐。”蘇涼說。
少年遲疑了一下，在對面坐下。
藥箱拿來，蘇涼打開。里面瓶瓶罐罐很多，他都不認識。隨手拿起一個白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清涼的草藥味。
“這個可以。”他倒出一點粉末，撒在掌心傷口上。
藥粉沾到傷口，刺刺地疼。蘇涼皺了下眉，但沒出聲。
陸承霄看著他，忽然說：“師尊今日……為何不用劍？”
蘇涼手一頓。
“劍太重。”他說。這是實話，清虛真人的佩劍叫“霜華”，據說是千年寒鐵鑄的，他試過，根本拿不動。
“那為何要用那種……方式？”陸承霄斟酌著詞，“弟子從未見過那種手法。”
“因為方便。”蘇涼說。真的方便，比拿劍比劃方便多了。
陸承霄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太深，蘇涼看不懂。他干脆不看了，低頭繼續處理傷口。
纏好布條，打了個結。不太好看，但實用。
“你的傷，”蘇涼說，“上藥了嗎？”
“還沒有。”
“那還不去？”
陸承霄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師尊。”他背對著蘇涼，聲音很低，“今日之事，弟子會守口如瓶。”
蘇涼愣了一下。
“但師尊也要小心。”少年繼續說，“那種力量……太過特殊。若被有心人知道，恐生事端。”
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蘇涼坐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又看了看自已的手。
特殊嗎？
他覺得挺普通的。不就是讓不聽話的動物安靜下來嗎？
江小魚湊過來，小聲說：“真人，大師兄說得對。您今天那招，真的……很特別。”
“特別在哪？”
“說不出來。”少年撓頭，“就是感覺……不像修仙，像……像……”
“像什么？”
“像管孩子。”江小魚說完，自已先笑了，“弟子胡說的，真人莫怪。”
管孩子。蘇涼想，也差不多。動物和孩子，都得管。
夜深了。
蘇涼洗漱完，躺在床上。床還是硬，但躺久了好像也能適應。
他盯著天花板，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魔修，打斗，傷口，還有那種奇怪的力量。
那不是清虛真人的修為。清虛真人是劍修，打架靠劍，靠劍氣，靠各種華麗的劍訣。
而他只是抬了抬手。
像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遇到危險，自動防御。但防御的方式，又摻雜了他前世的習慣。
奇怪。
非常奇怪。
蘇涼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算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閉上眼，慢慢睡去。
后山竹林里，陸承霄站在剛才打斗的地方，看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是蘇涼留下的。
少年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血跡。已經半干了，粘在指尖。
他看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塊帕子，小心地把沾血的那片泥土包起來。
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么易碎的寶物。
包好，收進懷里。他站起身，望向清虛峰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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