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夢戲臺

我在繡榻上驚醒時，冷汗己浸濕了中衣。

夢里那座朱紅大戲臺太過真切，飛檐下銅鈴輕晃，臺上端坐的貴女們身側，都立著低眉順眼的丫鬟。

唯有我，孤零零站在臺上，攥著空蕩蕩的袖管，我沒有丫鬟，也不像旁人那般懂得掩飾情緒，只把滿心的天真，留在了滿場繁華的噩夢里。

窗外的梆子敲過三更，廊下的風卷著桂花香鉆進窗縫，卻驅不散我心頭的滯悶。

我抬手撫上額角，指尖觸到的涼意讓混沌的思緒稍清，可夢里戲臺的畫面仍在眼前打轉。

那些貴女們描著精致的黛眉，鬢邊插著珠翠，丫鬟們捧著茶盞，執著手爐，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而我，穿著半舊的素色襦裙，頭發只松松挽了個髻，站在那片珠光寶氣里，像粒誤落錦緞的塵埃。

“姑娘，可是魘著了？”

門外傳來青禾輕細的聲音，帶著幾分擔憂。

她是我個人的丫鬟，這樣的丫鬟趙王府里人人都有，一般伺候吃飯，在一旁站著，性子溫順，卻總怕觸到我忌諱，府里人都知道，自哥哥戰死，我便不喜身邊有人跟著，仿佛愛了自由，連梳頭穿衣，都愿自己動手。

我攏了攏被汗浸濕的中衣，啞著嗓子應：“無事，你去歇著吧。”

門簾沒動，只聽得青禾小聲說：“灶上溫著安神湯，奴婢端來給您？”

我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從前總覺得身邊有人是累贅，可此刻從噩夢里掙脫，倒也盼著有縷人間的暖意。

不多時，青禾端著湯碗進來，白瓷碗沿冒著細白的熱氣，碗底沉著幾粒桂圓。

她把碗遞到我手里，又拿過帕子幫我擦了擦鬢邊的汗，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姑娘做的夢，可是又瞧見那戲臺了？”

青禾輕聲問。

這半年來，我常從戲臺的夢里驚醒，她大抵也聽出了些規律。

我捧著溫熱的湯碗，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卻沒回答她的話。

夢里的戲臺再真切，也不過是虛幻，可那虛幻里的孤單，卻與現實分毫不差，哥哥走后，父親整日在書房愁眉不展，母親總對著哥哥的牌位垂淚，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要么帶著同情，要么藏著非議。

他們都笑我心硬，說我對親哥哥的死毫無悲戚，可沒人知道，我只是怕把情緒露在臉上吧，會讓父親更難過，也怕那洶涌的茫然，會把自己吞掉。

青禾見我不說話，也不再多問，只默默收拾了桌邊的繡筐，那是我白日里繡的蘭草帕子，針腳歪歪扭扭，連自己都瞧不上眼。

她輕聲說：“姑娘若是睡不著，奴婢陪您說說話？”

我喝了口安神湯，甜意順著喉嚨滑進胃里，暖了些。

抬頭看向青禾，她站在燭火旁，眉眼溫順，像株安靜的禾苗。

忽然想起夢里那些貴女身邊的丫鬟，她們大抵也是這般模樣，卻總隔著層主仆的距離。

而青禾，更像個陪在身邊的妹妹，雖話少，卻總在我需要時，遞上一杯熱湯、一塊帕子。

“青禾。”

我忽然開口說話也算是自言自語，“你說，人若是不懂掩飾情緒，是不是就成了旁人眼里的怪胎？”

青禾愣了愣，隨即搖頭，眼神認真：“姑娘只是性子首，不是怪胎。

那些藏著情緒的人，說不定心里比姑娘還累呢。”

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或許吧，夢里戲臺的繁華是假的，旁人的眼光是虛的，唯有這杯熱湯，這聲安慰，是真的。

我攥了攥手心，那里不再是空蕩的袖管，而是握著溫熱的碗沿，握著一絲能讓我安穩的暖意。

窗外的風漸漸小了，銅鈴似的蟲鳴從院角傳來。

我喝完最后一口安神湯，把碗遞給青禾：“去歇著吧，我沒事了。”

青禾應了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我重新躺回繡榻，蓋好薄被，閉上眼睛。

這一次，夢里的戲臺似乎遠了些，飛檐下的銅鈴不再晃得人眼暈，而我身邊，好像也多了個捧著湯碗的身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