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可見桃花

*“啪嚓——”院中圍欄隨著粗魯的動作翻倒，阻攔前路的木制桌椅頃刻粉碎，院中狗鏈因為外敵侵襲破壞，****掙脫桎梏，向著闖入者咆哮、撕咬，只是下一剎便淪為眾多**中的一個。

“那叛徒就在這條村中，給我搜！”

一個有些尖銳的聲音響起，“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方時卿和方時越被兄長塞進了衣柜中，合上柜門前，兄長像以往一樣摸摸他和妹妹的腦袋，用溫柔的聲音道：“待在這，我立了結界，他們暫時傷不到你們。”

“兄長！

兄長別走！”

“別怕，不要出聲。

會有人來救你們的。”

“吱——”柜門關閉，兩個小小的身軀靠在一起，浸入暗處。

方時卿朝著合上的柜門伸手，小小的手掌撐上柜門，剛觸碰上，就摸到一片黏膩和**，他收回手，靠著門縫透入的光，看清那雙小手上沾滿了兄長的血。

“哥......我害怕......”方時越在旁低聲哭泣，他顧不得滿手血，將妹妹緊緊抱入懷中，一只眼睛透過那條小縫看向柜門之外。

屋內無人且寂靜，可屋外并不安靜，一批魔族打著“尋找叛徒”的名義入侵村莊，開始在村內燒殺劫掠，不斷有慘叫自外頭傳來，有人為抵御魔族奮起攻擊，卻不敵這樣強勁的敵人，痛苦聲響發出后就沒了動靜。

方時卿聽見門外兄長也傳來這樣一聲痛苦**，他嚇得流淚，想助兄長一臂之力，可他做不出任何有用的反抗——八歲的孩子，離開兄長的這層保護，只能為人魚肉，任人宰割。

房門猛地被人一腳踢開，方時卿驚得閉上了雙眼，抱著方時越的身體跟著一顫，他記住兄長所交代的，沒有從柜子里離開，也沒有發出什么聲響吸引外頭的注意。

屋里屋外好像一下沒了動靜，他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睛向外望去，看見外頭站著一個黑色身影，那人被黑霧包裹，單手舉起一根長長的尖刺，朝著倒在地上的人狠狠刺下。

尖刺穿透胸膛又迅速拔出，帶起了一條細小的血柱，原本還想反抗的人霎時失了力氣，可他還記掛著藏在柜子里的兄妹，那雙溫柔的眼睛落在柜子上僅有一剎，目光迅速移向了別處，才泄了最后一口氣。

方時卿緊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他用力摁著方時越的腦袋，不讓她看見外頭的一切。

黑霧不知去往何處，只有兄長的血液在地上彌漫，緩緩向著屋子的西角流去，抵達目的地后，紅色如湖水一樣開始上升、蔓延，淹沒了整個屋子，淹沒了藏匿在柜子里的方時卿。

血腥味覆蓋他的五官，哪里有縫隙就從哪里一點點鉆入，最后徹底封住了他的口鼻眼耳，慢慢奪走他的呼吸，首到......*“哈！！！”

方時卿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喘息，用力的像是要將夢中缺失的那一部分呼吸找回，如此十個來回左右，他才緩過神，從床榻上坐起。

窗就在床榻邊，但窗前掛了一塊遮光的簾布，晨光照耀不到他身上，午后的陽光也沒機會落下刺刺他的眼睛。

方時卿將這場夢的發生歸咎于這張簾布，若非它太能遮光，不能叫陽光將自己亮醒，自己也不會夢到二十年前的災禍。

他盯著那塊厚重的簾布看了一會兒，聽見屋外響起兩個人的腳步和說話聲。

一個清朗的少年率先發問：“師兄今日怎么起得比你還晚？”

回答他的是一個聲音稚嫩的男孩兒，“可能是師兄做夢了吧。”

“做夢？”

“師兄兒時遭魔族屠村，他每回夢到這個就會很晚才醒。”

方時卿有些頭疼地閉了閉眼，想這孩子怎么能如此口無遮攔，自家人說就算了，外人面前也能這么隨意開口。

他掀開簾布一角，窗欞微微向外抬起，用小木棍支撐住，對窗外道：“明安，多嘴了。”

“啊，師兄，你醒啦！”

名為明安的男孩一驚，捂了捂嘴巴，笑嘻嘻地向著看不見人的窗子喊，“我和梧桐曬桂花呢，沒說些亂七八糟的，我今天可乖啦！”

童言無忌，方時卿沒計較，也沒有回應明安的話，他扭身下床，換上一身靛藍與月白相交的勁裝，順著襟前藍色滾邊捋平衣裳，用深黑色革帶收緊腰身，白色衣袖收入箭袖之中，最后才將隨身的玉玨和代表著身份姓名的弟子木牌系在腰間。

頭發半束起后，他才掀開簾布，屋內霎時明亮起來。

他將窗欞往上推了些，換了根更長的小木棍，固定了窗欞位置，看見蹲在地上忙活的倆人。

那個豆丁大小的就是明安，隔壁那個高個兒則是梧桐，倆人都穿了一身與他相同的衣裳——這是玉華宗的弟子服，凡是拜入宗門的弟子，都要穿這一身衣裳。

方時卿掃了旁邊的莊梧桐幾眼，他二十歲的弟子服，在這十六歲的少年身上竟如此合身......再長兩年怕是能比他高上半個頭。

倆人埋頭苦干，方時卿也不躲懶了，飲下半杯茶水就到院中幫他們一道分散昨夜收的桂花干。

這批桂花原本是要曬好的，誰料昨日下午落了場小雨，若非他們修了些法術，桂花能靠些小法術迅速收回簍中，這些桂花就不是受潮那么簡單了。

今天日頭正好，重曬一番去去潮氣，他才好拿去給胞妹做糖桂花，再給三師妹的云水樓做桂花糕。

云水樓生意昌盛，想與他們合作的商戶繁多，按理來說是不會缺這么一點桂花的，但明續總說飛霄峰上曬的桂花特別，非得要他幫忙曬上一些。

將所有桂花鋪放整齊，方時卿將竹簍放在了窗下，回屋拿了兩顆飴糖，一顆給了明安，一顆遞給莊梧桐。

明安接了糖后響響亮亮地喊了聲“謝謝大師兄”，轉頭就喊著要去尋西師兄玩兒，興奮地離開了方時卿的院子。

莊梧桐卻沒接，反倒是對他說：“我不是小孩兒，我不用......在我之后來的都是小孩兒，接著。”

莊梧桐抬頭看他，桃花眼輕輕眨動，伸手接過了方時卿給的飴糖，“多謝師兄。”

見他接了糖，方時卿臉上帶上了淡笑，向他攤開一只手，說：“手伸過來。”

莊梧桐聽罷，手掌向上，自然地將手放在他手心中，方時卿稍稍轉手，搭上他的脈搏，靜聽了片刻，說：“好差不多了，再喝三日藥，靜養幾日就能好全。”

“這段日子多謝師兄照料。”

方時卿欣然接受他的道謝，輕輕一點頭，走出拱門來到擺放著藥架子的園子里，莊梧桐跟隨其后，在邊上拿了個小笸籮，接方時卿從藥架子上拾的一些草藥。

等挑選完畢，方時卿從他手中接過笸籮，一路拿到藥爐前，將干草藥都放入藥爐，再加入適當的水，點火開煮。

方時卿坐在小板凳上，拿著蒲扇扇火，莊梧桐見罷接過他手中蒲扇，替了他看火的活兒，也方便方時卿去拾師父的藥。

不過多久，方時卿也坐在隔壁藥爐前，拿著另外一把蒲扇扇火。

好在如今秋高氣爽，日頭大也沒多熱，躲在陰涼處熬藥，僅會出一層薄汗。

輕扇幾個來回，方時卿兀自發聲問：“你這身傷好后，準備去何處？”

身旁與他有同樣動作的莊梧桐愣了一剎，扇風的節奏都亂了，轉頭向他問：“我不能待在這里嗎？”

方時卿沒有看他，輕聲開口道：“師父要體驗常人苦楚，如今正挨著病魔折騰，明安他都沒時間教導，更何況要再收一人。”

“那我可否......拜你為師？”

“我不收徒。”

莊梧桐面露愁容，十六歲的少年面容清秀，作出如此神情，瞧著是有幾分可憐的，語氣也帶上了些委屈，“可我失了記憶，不知該去何處，更怕路上遇見那些以殺戮為榮的魔族......求求你了......”方時卿沉默頃刻，他兒時遭過魔族所帶來的災禍，對于這樣的事到底心軟，態度終于松動，“改日師父好些，我替你問問。”

“多謝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