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從小街鄉轉到黑龍潭村，張小樹感覺自已像是進行了一場時空穿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林立的繁華都市，逐漸變成低矮的樓房、起伏的田野，最后是連綿不絕、仿佛永遠也走不出去的大山。，被草木的清新和某種……泥土的腥氣所取代。越靠近村子，那股土腥味就越明顯，還夾雜著牲畜糞便和焚燒秸稈的氣味。對張小樹來說，這是熟悉又令人煩躁的“故鄉的味道”。，戴著耳機，里面播放著最新的英文流行樂，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手機信號時斷時續，屏幕上的圖標最后徹底變成了一個紅色的叉。他煩躁地摘下耳機，看著窗外掠過的、幾乎千篇一律的山景?！?*，落后，愚昧?！彼谛睦锝o這個即將抵達的目的地下著定義。，張承山。那個男人，在***因病早逝后，就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整天與那些破銅爛鐵、舊書古墳打交道。村里人敬畏他，稱他為“挖礦人”，但在張小樹看來，那根本不是什么光榮的職業，不過是為那些死于非命、或者觸犯了什么**禁忌的人，挖個坑埋了而已。一種披著神秘外衣的、高級一點的殯葬服務。他甚至覺得，父親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土腥和鐵銹味，是一種不祥的、不潔的標志，讓他感到羞恥。、教師、商人，而他的父親，卻是個“挖墳的”？，司機吆喝了一聲：“黑龍潭到了！”，跳下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有幾戶人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燈光，勾勒出村莊模糊的輪廓。村口那棵老槐樹，在他小時候就覺得陰森森的，現在看起來，更加枝椏虬結，像一只鬼爪伸向夜空。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村里走去。腳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偶爾有晚歸的村民看到他，認出是他，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似乎是驚訝，又帶著點別的什么，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點頭，便匆匆走開。這種態度，張小樹早已習慣，他們看待他，總是帶著一層看他父親的濾鏡。

快到家門口時，他注意到村子的氣氛似乎有些異樣。太安靜了。連平時最吵鬧的狗都噤了聲。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氣息，像是……某種東西腐爛后，又被水浸泡過的甜腥氣。他皺了皺眉，沒有深想，只當是村里的某種他不了解的日常。

他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院子里很干凈，和他離開時沒什么兩樣。父親常用的那些古怪工具整齊地堆放在角落，覆蓋著露水，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寒光。西廂房的門緊閉著，窗紙后面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的光，顯示父親在里面。

正屋的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用紗罩罩著，顯然已經冷了。一碗糙米飯，一碟咸菜，一碗看不到油花的青菜湯。一如既往的簡陋。

張小樹放下行李，坐在桌邊，沒有動筷子。他聽著西廂房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心里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火氣。兒子半年多才回來一次，他就不能放下他那套神神鬼鬼的東西，出來說句話嗎？

就在這時，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承山走了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個沾著新鮮泥土的布包。他看到坐在堂屋的張小樹，腳步頓了一下，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疲憊，眼袋深重，那雙沉靜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回來了?！彼_口，聲音比張小樹記憶中更加沙啞干澀。

“嗯?！睆埿鋺艘宦暎Z氣硬邦邦的。

“吃飯沒？”

“吃了?！睆埿淙鲋e道，其實他在車上什么都沒吃。

一陣難堪的沉默在父子間蔓延。空氣里，父親身上那股特有的土腥與鐵銹混合的冰冷氣息，變得更加清晰，幾乎壓過了飯菜那點微薄的味道。

張承山似乎想說什么，目光在兒子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終只是道：“路上累了，早點休息?！闭f完，他便拿著那個布包，走向院子一角的水缸，似乎是去清洗什么。

張小樹看著父親高大卻微駝的背影，看著他熟練地舀水，沖洗著布包和雙手，那水流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冰冷。他注意到，父親的手上，似乎沾著一些暗紅色的、像是朱砂一樣的東西，還有……一些新鮮的、**的泥土。

這么晚了，他去哪里沾上的新泥？

聯想到村口那異樣的安靜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一個模糊的、他不愿去深想的念頭劃過腦海。但他立刻強行壓了下去?？隙ㄊ谴謇镉炙懒耸裁瓷螅蛘吣膫€老人過世了，父親去幫忙處理了而已。農村就是這樣，生老病死，司空見慣。

他站起身，拎起行李走向自已的小屋，語氣生硬地說：“我睡了。”

張承山洗手的動作停了一下，背對著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張小樹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他躺在床上，聽著父親在院子里細微的走動聲，沖洗工具的水聲，還有那扇西廂房門被關上的、沉重的“咔噠”聲。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他記憶中的一樣。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墻壁，墻上還貼著他初中時得的“三好學生”獎狀，已經泛黃卷邊。科學與文明，那才是世界的真理。父親所執著的那些，不過是這片閉塞土地上演了千百年的愚昧戲劇。

他閉上眼睛，試圖用物理公式和化學方程式來驅散心頭那一點莫名的不安。然而，黑暗中，父親那雙布滿血絲、沉靜得可怕的眼睛，還有他手上那新鮮的泥土和暗紅的痕跡，卻總是揮之不去。

窗外，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低泣。

在這個遠離城市喧囂的村莊里，張小樹的歸途，似乎與他所期待的平靜假期，背道而馳。某種潛藏在黑暗中的東西，已經開始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