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信與馴獸師

雨水敲打著銹跡斑斑的鐵皮屋頂，聲音又密又急，冷冰冰的。

這聲音讓星焰想起實驗室里營養管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刻在骨子里。

他蜷在角落，喉嚨里發出壓抑的低吼，爪子——那雙更適合撕碎獵物而不是握筆的手——緊緊攥著一小截鉛筆。

（您教我寫字，我學會了。

）（寫字比撕東西難，真的。

）他想咬點什么。

尖牙渴望著能咬住什么實在的東西，好緩解心里那股陌生的焦躁。

但他只是用指甲在粗糙的紙上狠狠劃掉幾個字，用這點小小的破壞來代替。

筆尖承受不住他無意識的力道，“啪”地斷了，碎屑扎進紙里。

星焰盯著斷掉的筆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瞇成一條縫。

他笨拙地用手指摳出斷掉的鉛芯，繼續寫下更歪扭的字：（鉛筆斷了，下次我會小心。

）他在給顧晏辭寫信。

那個把他從血水里撈出來的人。

教他用勺子吃飯、用筆寫字，告訴他“忍著比發火厲害”的人——雖然星焰覺得這話很扯，但既然是顧晏辭說的，他愿意試著信。

字太丑了，丑得讓他心煩，像地上爬的蜈蚣。

他想起在實驗室里，他們叫他“蒼狼-7”，給他看各種猛獸的影像，在他骨子里刻下殺戮的本能。

他們想要一件完美的武器，他們做到了，也失敗了。

成功在于他確實成了怪物；失敗在于，這怪物有了自己的想法，在警報響起、火光沖天時，反咬了那些叫他“**”的人，逃到了這個他們口中的“地獄”——斗獸場。

……首到遇見顧晏辭。

（您和這里的人不一樣。

）他寫下這句，靠的是野獸的首覺。

顧晏辭身上沒有這片廢土上常見的絕望和污濁，他像一塊從舊世界保存下來的玉，又冷又干凈，渾身都是謎。

（第一次見您，就覺得好看。

）窗外，鐵銹色的天空正被沙暴吞沒，夕陽像被嚼爛的血肉。

星焰莫名地想，當顧晏辭看著這片景象時，那雙黑眼睛里映著這殘酷的顏色，會不會……更好看一點？

這念頭讓他心里一顫，近乎產生褻瀆。

在最后，他才用盡了全部勇氣寫下真正想說的話。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用筆尖重重戳下的墨點，深深陷進紙里，像一個沉默的爪印。

他放下筆，把這幾張潦草的紙仔細壓在冰冷的金屬盒下。

旁邊放著顧晏辭用的信紙，他不敢往上抄，仿佛是怕那些整齊的格子會困住他心里這些破碎滾燙的念頭。

做完這一切，他像完成了一個重要的儀式，轉身走進屋外冰冷的雨里，去辦顧晏辭交代的事。

……顧晏辭回到這間臨時住處時，手指先于眼睛感覺到了異樣。

金屬盒下的草稿紙被抽走，他展開，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破碎、首白卻滾燙的字句。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只是，當看到“我幫您去看看”那一行時，他捏著信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紙邊泛起細微的褶皺。

一絲難以捕捉的波動，掠過他眼底那片從未熄滅的舊日星辰。

他剛把信紙輕輕放下，門口就傳來了熟悉的動靜。

星焰回來了。

頭發臉都濕著，混著血跡和雨水，褲腿上濺滿了泥。

他下意識在門口蹭了蹭鞋底，才低著頭走進來，像一只努力學著規矩的大狗。

隨即，他僵住了，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顧晏辭手邊那幾張皺巴巴的紙。

顧晏辭抬眼，語氣是一貫的平靜，卻帶著看透一切的力量：“忙完了？”

他指尖輕點那疊信紙，嘴角彎起一個難以捉摸的弧度，“看來，你還想順帶忙點‘私事’。”

〖下面是星焰寫的信的內容〗顧先生：您教我寫字，我學會了。

寫字比撕東西難，真的。

手總抖。

有時候想咬點什么。

但我忍著。

您說過，寫字更好。

鉛筆斷了，下次我會小心。

我找到一根新的，短的，在墻角。

我用這個。

您和這里的人不一樣。

他們看我像看怪物。

您看我，就只是看我。

第一次見您，就覺得好看。

像您書里那張月亮的圖。

這里的空氣不好聞。

總是血、鐵銹和腐爛的味道。

您身上是干凈的。

像下雨前的風，還有紙墨的香氣。

我不討厭，喜歡。

您給的糖很甜，和血的味道不一樣。

我藏在舌頭下面，化得慢。

我知道自己不夠好。

字丑，常弄壞東西。

有時候還想咬東西。

但您說的話，我都盡量記著。

您別嫌我學得慢。

我去幫您看看北辰那邊。

船上的人我會留意。

誰用不對的眼神看您，我都記住。

一定帶著消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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