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離人劍是**親手鑄的（上）------------------------------------------，天剛蒙蒙亮。巷子里的積水映著青灰色的屋檐，像塊被打翻的墨硯，把往來行人的影子泡得支離破碎。，手里摩挲著那枚刻著“青”字的木牌。背面的“素”字被我用指甲反復刮過，邊緣泛白，倒像是朵快要凋零的花。老王在里屋收拾東西，窸窸窣窣的聲響里，混著他壓抑的咳嗽，每一聲都像砸在我心上。“這是蓮心宗的《清心訣》。”老王把一本泛黃的小冊子扔給我，封面上的字跡已經模糊，邊角卷得像朵菊花，“**當年留下的，說是能穩住心神，別被戾氣沖了頭。”，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像是觸到了十六年前的風霜。翻開第一頁，墨跡已經發灰，上面畫著些奇怪的線條，像經脈圖，又像某種劍法的起勢。“我看不懂。”我老實說。修劍六年，我認得的字加起來不夠寫封信，更別說這些彎彎繞繞的鬼畫符。，搬了張板凳坐在我對面，從懷里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半截斷簪，玉質已經發黃，上面雕著半朵蓮花，正好能和我后頸的印記對上。“**說，等你十六歲，就把這個給你。”他把斷簪塞進我手里，“這簪子里藏著半塊母石的線索，可惜我研究了十六年，啥也沒看出來。”，玉質冰涼，棱角硌得手心發疼。母石，煉出“**劍”和“離人劍”的根源，也是我娘被滅門的原因。沈青崖的師父把我**魂煉進劍里，那母石的另一半，會不會也在“**劍”里？“師父，”我抬頭看向老王，他眼下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你跟我娘…是什么關系？”，慌忙別過頭，去看墻角的廢鐵堆：“沒…沒啥關系。就是…就是當年受過她恩惠。”，可我沒再追問。有些事，藏在心里比說出來更體面。就像我明明看見秀兒剛才把那書生請進了藥鋪，卻假裝沒看見一樣。“三日后去亂葬崗，得做些準備。”老王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還在抖，“那地方邪乎得很，白天都能聽見哭嚎，更別說晚上。”，把《清心訣》和斷簪塞進懷里，又裹緊了“離人劍”。湛藍的劍身透過破布傳來涼意，像塊冰貼在皮膚上，倒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我去趟城西。”我說。“干啥？”老王警惕地看著我。“買些黃符和桃木劍。”我扯了個謊。其實我想去看看亂葬崗的地形，心里有個底。
老王果然松了口氣：“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對了，”他從錢袋里摸出幾枚銅板塞給我，“買點米回來，家里快斷糧了。”
我捏著那幾枚溫熱的銅板，喉嚨有些發緊。這六年，老王總說修劍鋪賺不到錢，可每次我想買點啥，他從沒吝嗇過。秀兒上次說想吃糖葫蘆，還是他偷偷塞給我一串銅板，讓我去買的。
走出巷子時，藥鋪的門開了，李掌柜送那書生出來，兩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笑得熱絡。秀兒沒出來，想來是還在屋里。我低著頭，快步走過，假裝沒聽見李掌柜說“秀兒這丫頭，難得有看得上眼的后生”。
心口那片麻木的冰冷里，突然**似的疼了一下。
城西比我想象中更破。青石板路裂得像張老臉，兩旁的房子歪歪扭扭，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黃土。路邊有幾個乞丐縮在墻角，看見我經過，渾濁的眼睛里放出光，伸出黑乎乎的手：“小哥，給點吃的吧…”
我把老王給的銅板分了一半出去，他們搶著道謝，聲音嘶啞得像磨過的砂紙。
“小哥是要去亂葬崗？”一個缺了門牙的老乞丐突然問，渾濁的眼睛盯著我懷里的布包，“那地方可去不得啊，昨兒個還有個穿玄色衣裳的人進去了，到現在沒出來呢。”
玄色衣裳？沈青崖？
我心里一緊：“他進去干啥？”
“誰知道呢。”老乞丐啐了口唾沫，“那地方邪門得很，十六年前埋了些被砍頭的道士，聽說死的時候都帶著劍，到了晚上，那些劍就自己從土里鉆出來，在墳堆里打架。”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乞丐嗤笑一聲：“張老頭又胡咧咧，我前天還看見有人進去挖東西呢，說是能挖到寶貝。”
“挖寶貝？”我追問。
“可不是嘛。”年輕乞丐壓低聲音，“都說當年青云宗把抄來的蓮心宗的寶貝，都埋在亂葬崗最深處的血池里了。前陣子還有個女的，瘋瘋癲癲地在那附近轉悠，說要找什么‘離人’，結果被狼叼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瘋瘋癲癲的女人？找“離人”？
難道是靈素？她沒死透？
“那女的穿啥衣裳？”我追問，聲音都有些發顫。
“青衫。”年輕乞丐撓了撓頭，“長得還挺好看，就是眼神嚇人，跟見了鬼似的。”
果然是靈素！
她沒死？那昨晚在劍鋪后院消失的，是什么？
我攥緊了懷里的“離人劍”，布包下的劍身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我的猜測。靈素既然沒死，為什么要騙我？她讓我拿著“離人劍”，到底是想保護我，還是想利用我？
“小哥，你要是真想去，可得當心那血池。”老乞丐又開口了，聲音透著股詭異的興奮，“那池子里的水是紅的，像血，聽說能把活人的魂勾走。二十年前，有個穿白衣服的女的，抱著個嬰兒，就在那池邊被砍了頭…”
穿白衣服的女的？抱著嬰兒？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后頸的蓮花印記像被火燎過似的，疼得我眼前發黑。
是我娘？
老乞丐還在說什么，我已經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把劍在廝殺，又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哭嚎。我踉蹌著后退幾步，撞在墻上，才勉強站穩。
“離人劍”在懷里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要掙脫布包的束縛。湛藍的光芒透過布縫滲出來，映得我手背上的血管都發藍。
“不能去…不能去…”老王的話在耳邊回響，“去了就回不來了…”
可不去，怎么知道我娘是不是真的死在血池邊？怎么知道母石的另一半在哪？怎么救秀兒？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涌，從剩下的銅板里摸出兩枚，遞給那年輕乞丐：“告訴我，亂葬崗從哪條路進去最近？”
年輕乞丐眼睛一亮，接過銅板揣進懷里，指了指西邊的一條岔路：“從這條巷子穿過去，直走三里地，看見一片歪脖子樹，那就是入口。不過小哥，我勸你還是別去，昨兒個那穿玄色衣裳的人進去時，手里拿著柄烏黑的劍，看著就不是好惹的…”
沈青崖果然在里面。他比我先到，難道是想先找到血池里的寶貝？
我沒再多說，轉身走進那條岔路。巷子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旁的墻頭上長滿了雜草，陽光都照不進來，陰森森的，像條通往地獄的通道。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果然看見一片歪脖子樹，樹干扭曲得像鬼爪，枝椏上掛著些破爛的布條，風一吹，嗚嗚作響，像女人的哭聲。樹下有片空地，泥土是暗紅色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肉上。
這就是亂葬崗的入口。
我剛想往前走，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貓爪踩在棉花上。我猛地回頭，“離人劍”瞬間出鞘，湛藍的劍光在陰森的巷子里劃出一道弧線。
沒人。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皺了皺眉，握緊劍，轉身繼續走。可沒走幾步，那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我后頸吹氣。
“誰？”我低喝一聲，劍隨身轉，護住周身。
還是沒人。
但空氣中多了股淡淡的香氣，像是秀兒平時用的桃花膏。
我的心猛地一沉，難道是…
“阿塵哥。”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點怯怯的味道，正是秀兒的聲音！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她怎么會來？她不是已經忘了我嗎？
我僵硬地轉過身。
秀兒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穿著那件藍底白花的新衣裳，是她用那塊被泥水弄臟的料子做的，針腳有些歪歪扭扭，卻看得出來縫得很用心。她手里拿著個油紙包，看見我，臉上露出怯怯的笑：“阿塵哥，我…我給你送點心來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她的眼神雖然帶著怯意，卻沒有了平時的靈動，像兩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東西。而且她身上的桃花膏味，濃得有些刺鼻，像是刻意抹上去的。
“你怎么來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我聽說你要去一個危險的地方。”秀兒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李大叔說，你要是出了事，就沒人幫我背藥簍了。”
李大叔？李掌柜？他知道我要去亂葬崗？
我盯著秀兒的眼睛：“你還記得我？”
秀兒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又搖搖頭，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我不知道。就是覺得…好像應該記得你。”她把油紙包遞過來，“這是我剛做的桂花糕，你帶上吧，路上吃。”
油紙包上還冒著熱氣，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我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椎爬到后頸。這不是秀兒。或者說，這不是真正的秀兒。
真正的秀兒，早上還對我視若無睹，怎么可能突然跑來給我送點心？更何況，她做的桂花糕從來都是放核桃碎的，可這油紙包里飄出來的香味，只有純純的桂花甜，沒有核桃的澀。
“離人劍”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嗡鳴，湛藍的劍身光芒大盛，映得秀兒的臉有些扭曲。她手里的油紙包突然掉在地上，散開了，里面根本不是桂花糕，而是一堆黑色的蟲子，像蜈蚣，卻長著翅膀，落地就往我腳邊爬。
“啊！”秀兒尖叫一聲，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轉身就跑。
可她跑的方向，不是來時的岔路，而是亂葬崗深處！
“別去！”我大喊一聲，提劍追了上去。那些黑色的蟲子爬得飛快，已經纏上了我的腳踝，咬得我鉆心的疼，可我顧不上這些，眼里只有秀兒那抹藍色的背影。
她跑得很快，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嬌弱的姑娘，裙擺掃過暗紅色的泥土，竟沒沾上半點污漬。我越追越心驚，這絕對是假的！是沈青崖設的圈套！
“秀兒”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臉上的驚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笑容，嘴角咧得很大，幾乎到了耳根：“你果然來了，蓮心宗的小崽子。”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秀兒的怯怯糯糯，而是低沉沙啞，像個老婦人。
我握緊“離人劍”，劍尖直指她：“你是誰？沈青崖在哪？”
“我是誰？”假秀兒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亂葬崗里回蕩，驚起一群烏鴉，“我是被你們蓮心宗害死的冤魂啊！是被那對破劍吸走魂魄的可憐人啊！”
隨著她的笑聲，她身上的藍底白花衣裳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壽衣，臉上的皮膚也變得干癟，像被水泡過的**。眨眼間，那個嬌俏的姑娘就變成了個面容猙獰的老嫗，眼眶里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離人劍”的光芒更盛，劍身上的血珠順著劍刃滾下來，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些追來的黑色蟲子碰到血珠，瞬間化為灰燼。
“果然是‘離人’。”老嫗的聲音里透著貪婪，“有了它，再加上‘**’，我們就能重見天日了！”
“我們？”我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對呀，我們。”老嫗抬起干癟的手，指向身后的墳堆。那些光禿禿的墳頭突然開始松動，泥土翻滾，一只只慘白的手從土里伸出來，緊接著是頭顱、軀干…密密麻麻的，竟全是**！
有的穿著青云宗的道袍，有的穿著蓮心宗的青衫，還有的…穿著和靈素一樣的衣裳。
他們的眼睛都沒有神采，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一步步朝我圍過來。
“這些都是被‘**劍’和‘離人劍’害死的人。”老嫗的聲音帶著瘋狂的快意，“他們的情絲被吸走，魂魄被纏住，永世不得超生！**也在里面哦，要不要見見她？”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魂魄…也在這里？
“放了她！”我嘶吼著，揮起“離人劍”沖了上去。湛藍的劍光掃過，那些**瞬間被劈成兩半，化為黑煙消散。可更多的**從土里爬出來，像潮水似的涌過來，根本殺不完。
“沒用的。”老嫗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殺的只是他們的軀殼，只要那兩柄劍還在，他們就永遠存在！”
我被**圍在中間，身上已經添了好幾道傷口，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離人劍”上。劍身上的血珠越來越亮，像是活了過來，發出灼熱的溫度。
突然，一道烏黑的劍光從墳堆后面***，瞬間劈開了圍在我身邊的**，露出沈青崖那張冷峻的臉。他手里的“**劍”泛著妖異的紅光，劍身上的裂痕似乎又大了些。
“蠢貨。”沈青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厭惡，“說了讓你三日后再來，非要提前送死。”
“是你搞的鬼？”我瞪著他，“這些**…是你弄出來的？”
“我可沒這么大本事。”沈青崖冷哼一聲，“這些是‘**’和‘離人’的戾氣所化，二十年了，就等一個能同時引動兩柄劍的人出現，好讓他們的魂魄重聚。”他看向那個老嫗，眼神冰冷，“而她，是這些魂魄的頭領，當年鑄劍師的侍女，因偷了半塊母石，被活活燒死在鑄劍爐里。”
老嫗發出刺耳的尖笑：“沈青崖，你以為你能控制我們？別忘了，你師父就是被我們拖進血池的！你手里的‘**劍’，也快被我們的戾氣腐蝕透了！”
沈青崖的臉色變了變，握緊了“**劍”：“閉嘴！”
“怎么？怕了？”老嫗步步緊逼，“你以為殺了靈素，奪了‘離人劍’的消息，就能掌控一切？告訴你，蓮心宗的圣女早就留了后手，那半塊母石，根本不在血池里！”
我的心猛地一跳。母石不在血池里？那在哪？
“你說什么？”沈青崖的聲音也帶上了急切。
“哈哈哈…”老嫗笑得更瘋狂了，“就在…就在…”
她的話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融化，像塊被曬化的蠟，最后化為一灘黑水，滲入泥土里。那些圍過來的**也瞬間停住，一個個倒在地上，化為黑煙。
亂葬崗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墳頭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