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為首的是許家管家周鎮，四十許歲，面相沉穩得像塊河底的石頭。、哭聲尖利顫抖的許曼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許念身上。，單薄的白色棉裙下擺沾了泥污和草屑，右側膝蓋處暈開一小片深色，大概是磕破了。，只是微微垂著眼，看著自已攤開的、血跡斑斑的右手。，有種近乎瓷器的冷白和易碎感，偏偏嘴角的線條繃得極緊，透著一股不合時宜的執拗。“怎么回事？”周鎮開口，聲音不高，卻輕易壓過了許曼妮逐漸轉為嗚咽的哭訴。，目光卻掠過那幾個臉色發白、衣裙凌亂的跟班女孩。，指著許念，指尖發顫：“她、她突然發瘋！搶曼妮的東西，還把曼妮推到玫瑰叢里，用花枝劃曼妮的臉！” 顛倒黑白的話說得又快又急，試圖用音量彌補心虛。
其他幾個連忙點頭附和，七嘴八舌地補充細節，將許念描繪成一個陰郁乖戾、主動攻擊的瘋子，而許曼妮則是全然無辜的受害者。

許曼妮適時地揚起臉，讓那幾道血痕在燈光下更加觸目驚心，淚水漣漣：“周叔叔……好疼……我的臉是不是毀了？！”

周鎮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在許家待了二十年，從普通保鏢做到主管，見過的陰私齟齬比花園里的玫瑰還多。

大小姐什么性子，這位沉默寡言的私生女又是什么處境，他心里有本賬。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簇帶血的‘胭脂扣’，又掠過幾步外那只無聲無息的貓尸，最后回到許念身上。

“許念小姐，”他用了正式的稱呼，語氣公事公辦，“請解釋一下。”

所有的目光，或驚懼，或厭惡，或隱秘的探究，都釘在許念身上。

晚風穿過玫瑰叢，帶著涼意和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膩。

遠處主宅的燈火似乎更盛了些，像一只巨獸安靜蟄伏的眼睛。

許念緩緩抬起眼。

那雙奇特的眸子，在手電筒散亂的光暈里，竟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種近乎透明的澄澈。

她沒有立刻看向周鎮，而是先望了一眼許曼妮。

那一眼很短暫，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沒有恨，也沒有懼，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叢無關緊要的灌木。

然后，她轉向周鎮，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句清晰：

“我的貓，被許曼妮小姐失手摔死了。” 她頓了頓，目光垂下，落在自已血肉模糊的掌心，“我很難過，想去看看它。曼妮小姐和她的朋友們，可能誤會了，攔著我。推搡間……我不小心摔倒了，手按在了玫瑰枝上。曼妮小姐離我很近，我想抓住什么穩住自已……沒想到，抓住了帶刺的花枝，還……劃傷了她。”

她敘述得極其簡單，甚至略去了自已被壓制、被搶奪的細節，將一場充滿惡意的欺凌和絕望的反撲，輕描淡寫成了“意外”和“誤會”。

語氣里沒有委屈的控訴，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以及恰到好處、毫不夸張的“難過”。

許曼妮氣得渾身發抖，尖聲道：“你撒謊！明明是你故意的！你這個——”

“許曼妮小姐，”周鎮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平穩，“請注意儀態。老爺子書房還亮著燈。”

“許曼妮”三個字和“老爺子書房”像一道冰冷的符咒，瞬間掐滅了許曼妮即將噴涌而出的更多咒罵。

她猛地噎住，臉上血色褪盡，連帶著那幾道血痕都顯得蒼白起來。

捂著臉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許家的家訓，十六個字，從小用戒尺刻進每個許家子孫的骨血里：敦親睦族，戒欺恤弱，勵精圖治，光耀門楣。

“敦親睦族”——家族內部，兄友弟恭，姐妹和睦，是擺在最前面的體面。私下如何爭斗是私下的事，鬧到明面上，尤其是鬧到老爺子面前，便是壞了規矩，打了整個許家的臉。

主動欺凌和“失手”造成的結果，在家訓的天平上，重量截然不同。

“戒欺恤弱”——告誡子孫戒除欺詐，體恤弱小。

許念的身份、處境，在整個許家，是無可爭議的“弱”。

公然欺辱她，甚至鬧出“意外”致死她僅有寵物的事，若是被坐實，許曼妮要承受的，絕不僅僅是臉上的幾道傷所能抵消的責罰。

更別提，事情起因于一只“貓”，在那些看重家族體面遠勝個人喜怒的長輩眼里，或許根本就是上不得臺面的荒唐理由，為此鬧得姐妹反目、顏面盡失，愚不可及。

許曼妮驕縱，卻不蠢。

電光石火間，利弊已在她腦中翻滾清楚。

告狀？

說她因為一只野貓和私生女起沖突，結果被對方劃傷了臉？

先不論老爺子會信幾分，單是“因貓起釁姐妹鬩墻”這兩條，就足夠讓她在注重家族聲譽和內部和諧的祖父面前，留下極糟糕的印象，甚至影響父親在老爺子心中的地位。

而許念那番“意外”和“誤會”的說辭，雖然讓她憋悶得想要**，卻恰好提供了一個臺階，一個能將此事定性為“不幸意外”、而非“惡劣**”的遮羞布。

臉上的傷**辣地疼，提醒著她方才的屈辱和此刻的劇痛。

恨意像毒藤一樣纏繞心臟，幾乎要窒息。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把更多的尖叫和指控咽了回去。只是盯著許念的眼神，淬了毒，帶了冰，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周鎮將兩位小姐的反應盡收眼底。他不動聲色，對許念道：“許念小姐，你的手需要處理。曼妮小姐臉上的傷也需要立刻請醫生來看。”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爺子和先生**們都在主宅，或許……需要知道今晚花園里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他強調“意外”二字，目光掃過許曼妮和那幾個噤若寒蟬的跟班。

許念輕輕握了握刺痛的手掌，新鮮的血液又滲出來一些。

她沒再看任何人，率先邁開步子，朝著那片輝煌而冰冷的燈火走去。

腳步依舊平穩，白色裙擺掠過染血的碎石路。

但沒關系。

至少，許曼妮臉上的傷，會在那里，時時刻刻提醒著今晚發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