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歸永和

刺耳的剎車聲與劇烈的撞擊感幾乎是同時炸開的。

王祥之最后的記憶，是雨夜中失控打滑的方向盤，是對面貨車刺目的遠光燈，以及胸腔驟然傳來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揉碎的劇痛。

意識像是被狂風卷著的殘燭，明明滅滅間，他甚至來不及想些什么，便徹底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痛……”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壓抑的**從喉嚨里擠出來。

不是預想中死后的虛無，也不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沉滯感，像是渾身骨頭都被拆開又胡亂拼接起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細密的疼。

還有……鼻尖縈繞著的，是淡淡的、說不清的草木香氣，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味。

王祥之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得厲害，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

入目是古雅的青色帳幔，繡著簡單的云紋，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身下躺著的，是鋪著厚厚錦褥的木床，觸感溫潤，絕非現代的席夢思可比。

他轉動眼珠，環顧西周——低矮的木質房梁，墻上掛著幾幅裝裱古樸的字畫，角落里燃著一盞小小的銅燈，火苗安靜地跳動著，映得整個房間都帶著一種暖黃的、沉靜的光暈。

這不是他的車，更不是醫院。

“這是……哪里？”

他沙啞著嗓子問，聲音陌生得讓自己都吃了一驚。

那不是他熟悉的、略帶煙嗓的音色，而是一種清朗中帶著點少年氣的調子，還透著幾分病后的虛弱。

王祥之心頭猛地一跳，一種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掙扎著抬起手，想揉揉發疼的額角，卻在看清自己手掌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那是一只手，一只屬于少年人的手。

皮膚白皙細膩，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這絕不是他那雙因為常年握筆、指腹帶著薄繭的手，更不是一個三十歲男人該有的手。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身上蓋著柔軟的絲被，隱約能看出底下身體的輪廓——單薄，清瘦，充滿了少年人的青澀感。

“不……不可能……”王祥之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車禍……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他是誰？

這里是哪里？

這具身體又是誰的？

無數個問題像亂麻一樣纏上心頭，讓他頭痛欲裂。

就在這時，一些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蘭亭的曲水流觴，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案頭的狼毫筆，硯臺里磨得濃黑的墨；父親溫潤的笑容，母親慈愛的叮嚀；還有一個名字，被反復提及，帶著些許期待，也帶著些許沉重——“獻之……獻之……”王獻之？

王祥之瞳孔驟縮。

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作為一個癡迷書法的人，“書圣”王羲之的第七子，與父親并稱“二王”的王獻之，是他仰望的存在。

他甚至因為自己與這位書法巨匠同名（祥之與獻之音近），而私下里多了幾分莫名的親近感。

可……這怎么可能？

他顫抖著伸出那只屬于“王獻之”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觸感溫熱，輪廓陌生，卻又在記憶的碎片中顯得無比熟悉。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粗布襦裙、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看到床上的人醒了，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快步走上前：“小郎君，您醒了？

太好了！

您都昏睡一天了，夫人和郎君都快急壞了！”

小郎君？

夫人？

郎君？

這些稱呼，徹底擊碎了王祥之最后一絲僥幸。

他看著小丫鬟那張帶著稚氣的臉，看著她身上明顯屬于古代的服飾，看著托盤里青瓷碗中飄出的藥香，所有的線索匯聚在一起，指向一個荒誕卻又唯一的解釋——他，王祥之，在一場車禍中死了。

然后，他的靈魂，穿越到了東晉，附在了年少時的王獻之身上。

此刻，窗外的天光正好，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來，落在地板上，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鳴，一切都寧靜得如同一幅水墨畫。

可王祥之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成了王獻之。

那個在書法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卻也一生坎坷的王獻之。

未來會怎樣？

他該如何自處？

他能改變什么嗎？

無數的思緒翻涌，王祥之怔怔地望著帳頂的云紋，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只有那只少年人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著，仿佛在感受著這具身體里，一個來自千年之后的靈魂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