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神

“你見過三生天的死生花嗎？”

屋室內透不過一絲光亮，沉悶晦暗的黑將人裹挾，石椅上的女子姿態閑散，指尖一枚靈石正泛著幽微的光。

她周身融入黑暗，氣勢令人瑟骨，全然讓對面的人忘了，她眼上還覆著一層明紗，原是個盲女。

“姑娘說笑了，那仙、人、妖三界交匯之處，哪有什么花，都是遍地的斷頭草，終年彌漫著腥濁的霧障。”

靈石輕飄飄飛到他眼前，他伸手接住，連忙回答。

他斜眼瞟過去偷偷打量著，心中犯嘀咕：“明明是個修士，居然連三生天都不知道，還白白浪費靈石。”

“誒，三生天十分危險，很少有人去，你……”他今日話著實有點多，不知是不能昧著良心白拿人家的靈石，還是她眼盲使人心不安。

“多謝。”

祝亭云拋下一句話后離開暗室，她怎會不知道三生天，只不過這花她常夢到，困擾許久，不像有假。

既然暗哨的人都這樣說，那興許就只是個夢吧，不過，遲早有一天她會親自去三生天看看。

在黑暗中待得久，走出去那一刻，陽光劃過眼睛，她抬手遮眼，適應這寸光芒。

祝亭云并未全盲，但視物仿佛總有層霧籠罩在眼前，只是能見點光，午夜時分，眼睛猶如被蟻蟲啃噬，久久難以入睡。

明紗一物可以鎮痛，祝亭云討厭眼前的模糊，也習慣做一個盲女，在外人面前，她鮮少取下明紗。

她摩挲著琉霜劍鞘準備離開，忽然轉頭看向巷口。

有一縷熟悉的劍氣。

“阿霖，盡早回來，明**師兄接你去萬崖谷。”

祝亭云正打算去探查是誰，師父的靈訊卻傳了過來。

也是，明日要下山，需早做準備，至于巷子里的人是誰，無關緊要。

腳下的青石不自主地轉動，巷中身著玄衣的男子臉上稍有笑意，望著祝亭云遠去后，轉眼就己不見。

亮色漸漸消失，眼睛的感知力不斷衰弱，遠方風吹竹葉的簌簌聲傳入耳中。

越前進一步，心中思緒便交織一團，明日就要離家，身無一物的來，如今，也該走了。

祝亭云再次向前邁進幾步，眼淚就這樣被抖落下來，眼前就是桑山，她尋了個地方，就這么靜靜地坐在破石而生的竹子旁。

她雙手抱著腿，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腦海中浮現出她還是虞素的時候。

十幾年前降生于世時就有些許記憶隨她而來。

蓬萊仙島大隱于世，而在此降生之人，將會接受命引辰會的指引。

何去何從，猶如河面綠葉，無從可知，他們的降生僅是為了三界——這個因破界大戰即將損毀的世界。

祝亭云降生那一刻，記憶盤桓于腦海，她就了然自己的使命。

或許，沒有那個人，她早就該死在那場破界大戰中。

三百年前，她受鴻蒙孕育而生，世人尊稱一聲“雩風真神”。

與常人不同的是，她一誕生便被送往神界自生自滅，久而久之，雩風便成為他人口中的“天道棄子”。

她有自己的使命，只能待在無盡黑暗中不斷修煉，鮮少與外人接觸。

再后來，外界入侵，想要吞噬此界，在三界將傾的最后一刻，雩風被命令將所有幼神傳送至往去境，前往百年之后。

其余眾神化作**意識，形成一道屏障抵擋入侵者。

在激烈廝殺與逃亡中，她手持琉霜開啟陣法，眾人被強行召集。

“快躲開。”

雩風專注于啟陣，功成抬眼那一刻，一道青黑色妖力朝她的眼睛襲來，她顧不得那么多，琉霜劍入手，她穩住身體向前反擊，卻不料，猛的被人帶進了完成的陣法之中。

祝亭云腦海中記憶不多，但她也明白自己該如何做。

命引辰會指引她去往桑山虞家，晚秋雨夜，她成為了虞素。

“這娃兒這么小怎么就被丟棄?”祝亭云被放在桑山虞家大門前，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圓溜溜的眼睛饒有困惑似的看著眼前女子。

一個身穿弟子服的人踉踉蹌蹌地跑上前來，“夫人，這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這，這……”他也納悶，這幾日專心地守在門口，怎么就憑空出現一個孩子呢。

“無妨。”

姜云水正抱著她逗她笑，手臂擺動的弧度十分熟練，“正好家中己有兩個哥哥了，以后，你就是我女兒，好不好啊？”

她用手指戳了戳祝亭云的臉。

姜云水親自撫養祝亭云，虞家后院也添了許多笑聲，祝亭云像個小團子天天圍著娘親轉，但她總會在歡笑中浮現記憶。

虞家是鑄劍世家，卻隱沒于桑山，只和少部分宗門有來往，玄寧宗就在其中。

祝亭云想習劍，可偏偏虞家禁止習劍，畢竟百年前就因為這一事鬧得分家，才有了如今以劍為尊的閶闔宗。

祠堂中央還懸著一柄銹蝕的鐵劍，劍身貫穿一封**——“虞氏子孫持劍者，逐出家門，生死不論。”

十五那日，玄寧宗宗主和宗主夫人來簽訂合約，連宗主之子也一并同行。

在那一日，祝亭云見到宗主之子謝無殤在后院舞劍后，腦中對于習劍的興趣愈發濃厚。

“你非要習劍？”

眼前男人瞧著柔弱身形倒是高大挺首，姜云水在他身邊似有話要說，他將祝亭云單手抱起來牽住姜云水的手。

祝亭云搓了搓手，眼睛偷瞄爹爹，“是，爹爹”雖心有害怕，這回答的聲音倒比平日大了不少。

“阿霖，爹爹和娘親應允你習劍，甚至可以找最厲害的師父教你，不過，你以后要換個名字，可答應？”

虞春生聲音輕柔，這是祝亭云長大以來他提的第一個要求。

姜云水倒是松了口氣，她知道他會答應，卻也害怕這男人太為家族著想。

“我們的小虞素啊，今后要習劍了，可以保護家人啦，我們以后就叫祝亭云好不好？

和云一樣，自由自在！”

姜云水將祝亭云抱過來，晃了晃她，她第一次來虞家時的襁褓內襯上便是這個名字 ，如今，只是歸還屬于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