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出租車

雨下得跟潑似的。

我把那輛快散架的捷達出租車停在老城區的公交站臺邊，雨刷器 “吱呀” 地來回刮著，刮不干凈擋風玻璃上的水痕，反倒像在眼前畫了道模糊的簾子。

煙蒂在煙灰缸里堆了小半，最后一口***咽進喉嚨，才勉強壓下心里的煩躁。

儀表盤上的時間跳成了晚上十點十七分，油表指針快貼到底了，今天拉的活兒加起來不夠付油錢，更別說房東早上還在門口堵我，拍著門喊 “再拖房租就把你東西扔出去”。

我叫林默，二十三歲，三個月前從汽修廠辭了職，湊錢盤下這輛二手捷達跑出租，原以為能掙點錢給媽治病，結果現實給了我結結實實一耳光 —— 油價漲得比火箭快，訂單少得像禿子頭上的頭發，再這么下去，別說治病，我自己都得睡橋洞。

“轟??！”

一道閃電劈下來，把夜空照得慘白，緊接著是震得車窗發顫的雷聲。

站臺下躲雨的人早**了，只剩我一個人在車里耗著，空調不敢開，冷風裹著雨絲從縫隙里鉆進來，我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夾克，心里罵了句娘。

就在這時，車燈的光暈里突然多了個人影。

那人站在雨里，沒打傘，黑色的風衣下擺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貼在腿上。

他戴著頂寬檐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點線條冷硬的下巴，皮膚白得不像正常人，在昏暗中透著股寒氣。

我本來都想掛 “暫停服務” 了，但看著那人站在雨里一動不動的樣子，還是降下車窗，喊了聲：“師傅，走嗎？”

那人沒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抬起頭。

帽檐下的陰影里，我沒看到眼睛，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像是把周圍的光線都吸進去了。

他的聲音很怪，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更像冰冷的金屬在摩擦：“走?！?br>
“去哪兒？”

我拿出手機準備接單，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卻沒信號 —— 這地方平時信號挺好的，怎么偏偏這會兒斷了？

“往前開?！?br>
那人拉開車門坐進后座，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涌了進來，明明是初秋，我卻打了個寒顫，好像后座裝了臺冰柜。

他坐下后沒再說話，車廂里只剩下雨聲和引擎的怠速聲，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銹的腥氣。

我透過后視鏡瞥了一眼，那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僵硬得像個木偶。

風衣的領口拉得很高，遮住了脖子，連一點皮膚都沒露出來。

我心里有點發毛，琢磨著這人不會是搞什么惡作劇的吧？

還是說…… 是個通緝犯？

“師傅，具體往哪個方向開??？”

我又問了一遍，腳踩在油門上沒敢動。

后座的人沉默了幾秒，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多了個奇怪的要求：“沿著這條路一首開，到第三個紅綠燈路口，方向盤右打三圈?！?br>
“右打三圈？”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您沒開玩笑吧？

方向盤右打三圈能把車開翻了，再說那路口是個丁字路，右邊是圍墻……照做?！?br>
那人打斷我的話，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股寒意好像更重了，我甚至覺得后頸有點涼颼颼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盯著我。

我咬了咬牙，心想這人要么是***，要么就是真有問題。

但看他那模樣，不像是好惹的，萬一真是什么硬茬，我這小身板可扛不住。

反正油也沒多少了，就當陪他瘋一次，到時候真出了事，大不了報警。

“行，您說了算。”

我踩下油門，捷達車慢吞吞地鉆進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車窗上的水痕越來越密，路邊的路燈像一個個模糊的光暈，飛速向后退。

我握著方向盤，心里七上八下的，透過后視鏡看后座的人，他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一樣。

很快，第三個紅綠燈路口到了。

這地方我熟，白天是個熱鬧的菜市場，晚上沒人，路口右邊是一道兩米多高的磚墻，墻后面是廢棄的工廠，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我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路口，心里犯嘀咕：這時候右打三圈，不是往墻上撞嗎？

“現在?！?br>
后座的人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催促。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磚墻，心里默念 “撞了他賠”，然后猛地向右打方向盤 —— 一圈，兩圈，三圈！

方向盤轉到底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從方向盤上傳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拉扯我的手，緊接著，車身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聲，窗外的雨聲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寂靜。

我閉緊眼睛，等著撞上磚墻的劇痛，可等了好幾秒，預想中的撞擊沒到來，反而覺得車身平穩了下來。

我慢慢睜開眼睛，下一秒，全身的血液都像凍住了。

窗外不是熟悉的丁字路口，也不是廢棄工廠的磚墻，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荒原。

天空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幾顆散發著幽綠光芒的星星，在天上有氣無力地閃爍著。

地面是暗紅色的泥土，干裂著一道道巨大的裂縫，裂縫里冒著淡淡的白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像是混雜了鐵銹和腐爛的味道。

遠處的地平線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城市輪廓，那城市的建筑全是用黑色的骨頭搭建的，最高的那座塔樓像一根巨大的脊椎骨，頂端插著一顆頭顱狀的裝飾物，在幽綠的星光下泛著冷光 —— 那赫然是骨冢城！

我驚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手里的方向盤還保持著右打三圈的姿勢，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我剛才不是在老城區的路口嗎？

怎么一眨眼就到了這種鬼地方？

“快到了?！?br>
后座的人開口，聲音里沒有任何驚訝，好像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猛地回頭，看向后座，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樣子。

不知什么時候，他的帽檐抬起來了一點，露出了一雙眼睛 ——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豎狀的，像蛇的眼睛，泛著冰冷的綠光。

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風衣的袖口滑了下來，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覆蓋著細密的黑色鱗片，鱗片在幽綠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他的身后，不知何時伸出了一條長長的尾巴，尾巴尖上有一個鋒利的倒鉤，正輕輕掃過座椅的靠背，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他不是人！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海，我嚇得渾身發抖，手忙腳亂地想推開車門逃跑，可不管我怎么用力，車門都紋絲不動，像是被焊死了一樣。

“別白費力氣了?！?br>
那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露出兩顆尖銳的獠牙，“從你右打三圈的那一刻起，這輛車就己經不在你的世界了。

現在，你唯一的任務，就是把我送到骨冢城?！?br>
“你……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的聲音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撞邪了，我真的撞邪了！

那人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指了指遠處的骨冢城：“快點，我趕時間。

如果在天亮前到不了，你會知道后果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我能感覺到里面的威脅，那是一種來自非人類的、**裸的殺意。

我看著他身后的尾巴，又看了看窗外詭異的血色荒原，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余地。

我咽了口唾沫，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腳踩下油門。

捷達車的引擎發出一聲悶響，緩緩地駛在血色荒原上。

車輪壓在干裂的泥土上，發出 “咯吱咯吱” 的聲音，像是在啃咬什么東西。

一路上，我不敢再說話，也不敢再透過后視鏡看后座的人，只能死死地盯著前方的骨冢城。

窗外的景象越來越詭異，偶爾能看到幾只體型巨大的影子從荒原上跑過，它們有著鋒利的爪子和長長的獠牙，眼睛泛著紅光，像是在尋找獵物。

后座的人一首很安靜，只有偶爾尾巴尖劃過座椅的聲音，提醒我身邊坐著一個非人類的怪物。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冰冷刺骨，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

不知開了多久，骨冢城越來越近，我能看清那些用骨頭搭建的建筑細節 —— 城墻是用巨大的腿骨壘起來的，城門是一顆巨大的頭顱，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洞的洞口，像是在盯著每一個進入城市的人。

城門口站著幾個守衛，它們的體型比正常**一倍，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片，手里拿著用骨頭做的長矛，看到我們的車，它們舉起長矛，攔住了去路。

“是我?！?br>
后座的人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嚴。

守衛們聽到聲音，立刻放下長矛，躬身讓開了道路。

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眼神里充滿了敬畏，顯然對后座的人很忌憚。

車子緩緩駛入骨冢城，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詭異。

街道是用脊椎骨鋪成的，兩邊的建筑全是用各種骨頭搭建的，有的像肋骨，有的像頭骨，窗戶是用黑色的玻璃做的，里面透出幽綠的光芒。

街道上偶爾能看到一些和后座那人相似的生物，它們有的長著翅膀，有的長著多條手臂，全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的車，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車子在一座巨大的頭骨建筑前停了下來，這座建筑的大門是用兩顆巨大的獠牙做成的，門口站著兩個守衛。

“到了?！?br>
后座的人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站在車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豎瞳里的綠光閃了閃，“這次的車費，我不會欠你的。”

他伸出手，指尖冒出一團淡藍色的火焰，那火焰沒有溫度，反而透著一股寒氣。

他將火焰彈到我的儀表盤上，火焰落在儀表盤上，沒有燒起來，反而變成了一道血色的紋路，像一條小蛇，纏繞在儀表盤上。

“這是‘生魂碎片’凝聚的印記，下次你再來異界，它能幫你兌換你需要的東西?！?br>
那人說完，轉身走進了頭骨建筑，大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

我坐在車里，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儀表盤上的血色紋路，心里五味雜陳。

恐懼還沒散去，又多了一絲好奇 —— 這個異界，這個會右打三圈就能進入的世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方向盤，心里默念 “回去，一定要回去”，然后猛地向左打方向盤 —— 一圈，兩圈，三圈！

和來時一樣，車身劇烈地晃動起來，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聲，窗外的景象瞬間模糊。

幾秒鐘后，車身平穩下來，雨聲重新傳入耳朵，眼前的景象變回了熟悉的丁字路口，路口右邊還是那道磚墻，墻上還貼著幾張小廣告。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我低頭看了看儀表盤，那道血色紋路還在，它靜靜地躺在儀表盤上，泛著淡淡的紅光，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我發動車子，捷達車慢吞吞地駛在雨幕里。

我透過后視鏡看了看后座，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淡淡的腥氣還沒散去。

我的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血色荒原的景象，一會兒是后座那人的豎瞳和鱗片，一會兒是儀表盤上的血色紋路。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這輛破出租車，它不是一輛普通的出租車，它是一扇門，一扇通往異界的門。

而我，林默，不再是一個只會跑出租的落魄司機，我成了一個能穿梭于兩個世界的 “司機”。

雨還在下，但我心里的煩躁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

**病，欠的房租，以后的生活…… 或許，這個異界，能給我答案。

我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車子的燈光刺破雨幕，駛向遠方。

儀表盤上的血色紋路，在黑暗中閃爍著紅光，像是在指引著我，走向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和危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