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階者

青云界南境，蒼風鎮。

鎮東頭的陸家小院，青磚縫里爬滿青苔，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滿地，被昨夜的雨水泡得發腐。

陸衍蹲在門檻上，手里攥著半塊干硬的麥餅，目光卻黏在院外——今日是蒼風鎮三年一度的“靈根測”，鎮里凡年滿十二歲的孩子，都要去鎮中心的“引靈臺”，由青云宗駐鎮修士測出靈根，那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哥！”

清脆的喊聲從屋里傳來，扎著兩個羊角辮的陸瑤跑出來，小手里捧著個布包，里面是陸衍攢了半個月口糧換來的“清靈草”。

“娘說讓你把這個帶上，測靈根時嚼著，說不定能讓靈根顯形呢。”

陸衍摸了摸妹妹的頭，把麥餅遞過去：“你吃，哥不餓。”

他今年十六，三年前測靈根時，引靈臺上的“測靈石”連一絲微光都沒亮，駐鎮修士當著全鎮人的面，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膝蓋，冷笑道“無靈根，塵泥命”，那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至今還燙在他心口。

塵泥，在青云界就是“無用”的代名詞。

沒有靈根便無法引氣入體，終身只能是凡人，扛不起鋤頭、握不住柴刀，連鎮上的獵戶都不愿帶著他進山。

這些年，陸家因他這個“塵泥”，在鎮上抬不起頭，父親早年間去北境從軍，至今杳無音訊，母親靠著給人縫補漿洗勉強糊口，若不是還有個靈根初顯的妹妹，這個家早散了。

“哥，你別擔心，”陸瑤咬了口麥餅，含糊道，“娘說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說不定是特殊的靈根呢？”

陸衍沒說話，只是抬頭望向天空。

別人眼里的天空是湛藍色的，可在他眼里，空中漂浮著無數細密的“線”——有的是金色，像融化的陽光；有的是青色，像剛抽芽的柳枝；還有的是黑色，沉沉地壓在鎮西的山林上方。

他從小就能看見這些“靈韻絲線”，卻不知道是什么，問過母親，母親只說他是累糊涂了，讓他別往外說，免得被人當成怪物。

“走吧，去看看。”

陸衍站起身，把清靈草塞進布包，牽著妹妹的手往鎮中心走。

引靈臺周圍早己擠滿了人，青石砌成的高臺上，站著一位身穿青灰色道袍的修士，腰間掛著青云宗的“青云令”，手里握著一塊半人高的測靈石。

孩子們排著隊，一個個走上高臺，將手按在測靈石上——有的測出“木靈根”，測靈石泛出淡綠光芒，家長立刻喜極而泣；有的測出“雜靈根”，光芒微弱，修士便皺著眉記錄；還有的和陸衍三年前一樣，測靈石毫無反應，家長當場就紅了眼，拉著孩子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恥辱。

“下一個，陸瑤。”

陸瑤攥緊陸衍的手，怯生生地走上高臺。

她將小手按在測靈石上，幾秒鐘后，測靈石竟泛起了淡淡的藍光，雖然不算明亮，卻清晰可見。

“水靈根！”

修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純度尚可，可入青云宗外門，三個月后可隨我回宗。”

人群中立刻響起一陣議論聲，“陸家竟然出了個有靈根的！”

“真是好福氣啊，以后就是修士了！”

母親擠在人群前排，激動得捂住了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陸衍也松了口氣，正想上前拉妹妹下來，卻聽見修士突然開口：“陸衍，你也上來試試吧。”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陸衍身上。

三年前的場景再次浮現，陸衍的臉一下子漲紅，攥緊了拳頭，低聲道：“我……我不用了。”

“讓你上來你就上來！”

修士皺起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不定這三年靈根長出來了呢？”

他顯然是想看看，這個曾經的“塵泥”，如今是不是還一樣無用。

陸衍咬了咬牙，走上高臺。

他能感覺到臺下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有嘲諷，有同情，還有幸災樂禍。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測靈石上——和三年前一樣，測靈石依舊是灰蒙蒙的，沒有一絲光芒。

“呵，果然是塵泥。”

修士嗤笑一聲，收回目光，“下去吧，別擋著后面的人。”

陸衍的手還按在測靈石上，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耳邊是人群的竊笑聲，他只覺得胸口發悶，那些平日里看不見的靈韻絲線，此刻竟在他眼前瘋狂扭動，金色的、青色的、黑色的，纏在一起，像一張網，將他牢牢困住。

“哥！”

陸瑤跑過來，拉住他的手，“別聽他們的，你不是塵泥！”

陸衍點點頭，強忍著眼眶里的酸澀，牽著妹妹走下高臺。

母親迎上來，沒說什么，只是緊緊抱住了他們兄妹倆，肩膀微微顫抖。

回到陸家小院，天己經黑了。

母親在廚房煮著稀粥，陸瑤坐在桌邊，拿著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著什么，陸衍則靠在門框上，望著院外的夜色。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喊殺聲和妖獸的嘶吼聲。

陸衍心里一緊，蒼風鎮靠近“黑風林”，偶爾會有低階妖獸出沒，可從未有過這么大的動靜。

“不好了！

妖獸襲鎮了！”

有人在鎮里大喊，緊接著，就是房屋倒塌的聲音和女人孩子的哭聲。

母親從廚房跑出來，臉色慘白：“衍兒，快帶瑤瑤躲進地窖！”

陸衍剛想點頭，就看見一道黑影從院墻上跳了進來——那是一只“黑風狼”，體型比普通狼大上一倍，皮毛呈黑色，眼睛泛著綠光，嘴角還滴著血。

黑風狼的目標是陸瑤，它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獠牙，朝著陸瑤撲了過去。

“瑤瑤！”

陸衍想都沒想，立刻撲過去，將妹妹護在身后。

他沒有修為，根本不是黑風狼的對手，只能眼睜睜看著狼爪朝著自己的胸口抓來。

就在這時，陸衍脖子上掛著的玉佩突然發燙。

那是一塊破舊的墨玉，是父親臨走前留給她的，平日里沒什么特別，此刻卻像燒紅的鐵塊，燙得他皮膚發疼。

陸衍下意識地抬手，想把玉佩摘下來，可手指剛碰到玉佩，玉佩就“咔嚓”一聲，碎成了兩半。

一股黑色的氣流從玉佩碎片中涌出，瞬間鉆進陸衍的體內。

他只覺得渾身劇痛，仿佛有無數根針在扎他的經脈，可同時，那些平日里看得見的靈韻絲線，此刻竟朝著他的身體涌來——金色的絲線鉆進他的手臂，讓他感覺充滿了力量；青色的絲線鉆進他的雙腿，讓他的動作變得敏捷；就連那些黑色的絲線，也鉆進他的胸口，化作一股冰冷的力量。

陸衍來不及多想，手臂一揮，一股黑色的力量從他掌心涌出，正好打在黑風狼的頭上。

黑風狼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院墻上，沒了氣息。

陸衍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殘留著黑色的氣流。

剛才那股力量，是他從未有過的，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

“哥，你……你沒事吧？”

陸瑤怯生生地問，她剛才清楚地看到，陸衍掌心涌出的黑色力量，瞬間就**了黑風狼。

陸衍搖了搖頭，剛想說話，就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只見白天那位駐鎮修士帶著幾個鎮上的修士走了進來，修士的目光落在陸衍身上，帶著警惕和疑惑：“你剛才用的是什么力量？”

陸衍心里一緊，他知道，修士最忌諱的就是未知的力量，尤其是在他這個“無靈根”的人身上出現。

他剛想解釋，就聽見修士冷聲道：“此子身懷妖異之力，定是與妖獸勾結，玷污了蒼風鎮！

來人，把他抓起來，就地**！”

“不可！”

母親跑過來，擋在陸衍身前，“我兒是為了保護妹妹才動用力量的，他不是妖異！”

“哼，無靈根者身懷異力，不是妖異是什么？”

修士根本不聽，揮手道，“動手！”

兩個修士立刻上前，手里握著長劍，朝著陸衍刺來。

陸衍知道，自己不能被抓，一旦被抓，不僅自己會死，母親和妹妹也會受到牽連。

他看了一眼母親和妹妹，咬了咬牙，突然抓住陸瑤的手，轉身朝著院后跑去。

院后的圍墻不高，陸衍憑借著剛才那股力量，輕松地翻了過去，帶著陸瑤鉆進了鎮外的樹林。

身后傳來修士的喊聲和腳步聲，陸衍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地跑，首到再也聽不見身后的聲音，才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上喘氣。

“哥，我們現在去哪里？”

陸瑤的臉上滿是淚水，聲音帶著哭腔。

陸衍擦了擦妹妹臉上的眼淚，強裝鎮定：“別怕，哥會保護你的。

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說。”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跑，不僅跑出了蒼風鎮，更跑出了“塵泥”的命運，朝著一條布滿荊棘的逆階之路，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