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蟬鳴與第十七頁

2009年夏末，高二開學第一天，空氣被烈日烘焙得粘稠而窒悶。

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不知疲倦，仿佛要將整個午后撕裂。

陸星辰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這是他作為上學期年級第十名，在文理分班后新換來的“**寶地”。

既在老師的視線范圍之內，又足夠偏安一隅，便于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個主要由公式、定理和未解習題構成的，秩序井然的世界。

新班級里彌漫著陌生的躁動。

他的新同桌，一個叫張揚的男生，己經憑借自來熟的本事，和前后桌打成了一片，正唾沫橫飛地預測著周末N*A火箭隊的勝負。

陸星辰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他只是默默地從印著幾何圖案的書包里，拿出嶄新的物理課本。

深藍色的封面，透著油墨和紙張的清香。

他打算用預習下一章的內容，來隔絕這開學第一天特有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喧囂。

指尖剛觸到書頁，一個聲音便在他身旁響起，清脆得像是能瞬間擊碎所有蟬鳴。

“同學，請問……你旁邊這個位置有人嗎？”

陸星辰下意識地抬起頭。

一個女生站在過道里，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白校服，白色的衣領襯得她的脖頸修長。

馬尾辮利落地束在腦后，幾縷不聽話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她懷里抱著一摞新書，最上面一本的封皮，用印著淡紫色小花的包裝紙仔細地包著，顯得格格不入的精致。

最讓陸星辰怔住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眸清澈得像山澗的溪水，帶著一點點詢問的歉意，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見他抬頭，她嘴角彎起，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眼睛也隨之瞇成了兩彎好看的月牙。

他幾乎是本能地，搖了搖頭。

“謝謝啦！”

女孩如釋重負，動作輕快地將書包塞進桌肚，在他旁邊坐下。

一陣淡淡的、像是***混合著陽光的味道，隨著她的動作悄然散開，沖淡了空氣里的粉筆灰味。

“熱死我啦，差點就遲到。

我叫林**，原來是三班的。

你呢？”

“陸星辰。

五班?！?br>
他言簡意賅地報上姓名和原班級，隨即重新低下頭，用行動清晰地劃出了社交的界限——認識完畢，對話終止。

林**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開始整理那堆新書，動作有些忙亂。

忽然，她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哎呀！”

陸星辰的筆尖一頓，忍不住用余光瞥去。

只見林**正拿起他那本剛剛放下的物理書，指著扉頁的右下角，用一種混合著同情和忍俊不禁的表情看著他：“同學，我們倆的書……好像拿錯了?！?br>
陸星辰一愣，立刻將書拿回來。

果然，在扉頁上，用秀氣工整的字跡寫著”高二（一）班 林**“。

他再連忙翻開自己手邊那本該屬于她的書，扉頁上，”陸星辰“三個字寫得張揚跋扈，力透紙背。

是了，剛才發書時場面混亂，定是那時不小心拿混了。

“……抱歉?！?br>
他感到耳根有些發燙，迅速將兩本書調換過來，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沒關系呀，正好，這樣我們就認識啦?！?br>
林**接過書，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陷進去一個淺淺的梨渦。

“看來我們還挺有緣分的，連書都能拿錯。”

緣分？

陸星辰在心里不以為然地嗤笑了一聲。

這只是概率論里最常見的隨機事件而己，毫無浪漫色彩可言。

上課鈴聲適時響起，拯救了他的尷尬。

班主任走上講臺，開始宣講新學期的宏偉藍圖。

陸星辰努力集中精神，目光投向黑板，思緒卻總被身邊細微的動靜干擾。

林**聽課極其認真，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向著陽光的小白楊。

她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筆袋上掛著一個手工編織的星星掛件，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搖晃，晃得陸星辰有些眼暈。

下課鈴如同赦令，張揚立刻轉過身，用力拍了下陸星辰的胳膊：“星辰，放學別走啊，球場見！”

話音未落，林**前座一個短發女生也猛地回頭，熟稔地摟住她的胳膊：“**！

快，陪我去小賣部買水，渴死了！”

瞬間，陸星辰的座位旁仿佛成了一個喧鬧的漩渦中心。

他被夾在張揚和那群女生中間，像個誤入他人領地的困獸，渾身不自在，眉頭不自覺地擰緊。

林**一邊笑著應和朋友的催促，一邊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窘迫。

她忽然轉過頭，目光越過喧鬧的短發女生，落在他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陸星辰，要幫你帶點什么嗎？

水？

或者冰淇淋？”

張揚和短發女生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一股莫名的壓力襲來。

“……不用。

謝謝?！?br>
他生硬地拒絕，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冷淡。

“哦，好吧。”

林**臉上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但立刻又被朋友拉拽著恢復了笑容，“那我們先走啦！”

首到她和朋友笑鬧著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陸星辰才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周遭的空氣終于重新變得熟悉而可控。

他低下頭，準備繼續攻克課前沒做完的那道物理競賽題，那是他精神世界的舒適區。

然而，當他攤開那本失而復得的、屬于自己的物理書時，動作卻猛地僵住了。

在第十七頁的頁眉空白處，用鉛筆淡淡地勾勒著一只正在打瞌睡的小貓。

貓咪蜷成一團，神態憨慵，旁邊還用更細的筆跡綴著一行小字：”物理老師好像也會催眠術誒~ →_→“線條簡單，卻異常生動傳神。

一定是林**上課時，偷偷畫下的。

窗外，蟬聲依舊歇斯底里。

但在這個悶熱得令人煩躁的下午，陸星辰看著那只小貓和那行俏皮的字，緊抿的嘴角，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地，向上牽起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弧度。

這個下午，好像有哪里，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