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村少年

青灰色的天幕壓得低沉，蒼梧山的雪似乎要從夜里一首下到黎明。

遙遠山嶺間傳來野狼的低嚎，風如刀割。

炊煙，卻在微光中掙扎著升起。

許歸洲靠在破舊屋檐下，將一把干柴搓得吱呀作響。

手指生滿老繭，卻不覺疼。

他小心翼翼地圍著老灶堆轉了一圈，確認細火正烘得鍋邊咕嘟冒泡，這才松了口氣。

在這偏僻山村，柴米油鹽勾勒出他所有的日常，而比風雪更凜冽的，是漫長的孤獨。

屋梁上懸著一枚黃銅鈴鐺，叮當作響。

那本是母親遺物，留給他小心呵護。

如今連鈴鐺的清脆都顯得遙遠空寂。

“阿娘，若您還在，今年冬天也不必如此冷。”

他喃喃低語，聲音融入風雪。

青云宗的傳說，在村口百年老槐下流傳。

小鎮上的孩子都曾背負木劍跳著模仿修者，幻想揮手斷江，追風逐月。

但只有許歸洲清楚，傳奇背后，是父母橫死時仇人的冷笑、是街頭巷尾的冷漠視線。

屋角的祠堂香火，從未熄過，只有他一人日復一日守著一盤長青。

“歸洲！”

院門外傳來粗啞的聲音。

破舊木門被風呼嘯地推開，村里瘸腿的郭叔冒雪而來，將一布包米飯遞到他手上，“吃吧，別倔。

昨夜又冷又餓的，身子受不住。”

許歸洲彎腰接過，見郭叔發白的指節因寒風微微發抖，嘴唇囁嚅一下，終究沒有拒絕。

“謝郭叔。”

他將溫熱的米飯壓得更緊，像捧著山中最后一點溫暖。

郭叔望了他片刻，欲言又止，終究只道：“聽說青云宗明日選徒，村里許多娃娃都去了。”

他輕嘆一聲，拍了拍許歸洲的肩，“歸洲，去了也好，至少能有口安生飯吃。”

許歸洲并未立刻應聲。

他想起寒夜下父母倒臥血泊時的慘狀，也想起師傅許長生抱著他遠遁時臉上的決絕。

他知曉自己的來處，也明白肩上所背的仇與責。

他沉默地攥緊拳頭，渾身骨頭都像在夜色中發出一絲絲低鳴。

“郭叔，您別擔心。

我……一定會去。”

夜深時，雪愈加濃重。

許歸洲拾掇完屋里一切，踱步來到祖祠前。

殘燈搖曳中，他鄭重跪下，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石板上。

父母生前教誨仿佛在耳畔回響，如何做人，何謂堅韌。

“孩兒無能，未報家仇。

明日拜入青云宗，若能踏上修途，必為父母正名！”

他一字一句，聲如鐵血。

然后將遺下的那柄斷劍扣在手心。

寒意趁隙而入，他并不退縮。

許歸洲深知，今日的忍耐與卑微，都是為他日不再由人宰割。

天光微亮，整個村子都被雪覆蓋了，像被蒼老的手捧在掌心。

許歸洲早早起身，簡單梳洗，把母親繡的補丁衣衫理得妥帖。

斷劍藏在懷里，步伐沉穩地踏上青云宗選徒的山路。

路上己有村中少年結伴而行，三五成群，個個背著木劍或破爛包裹。

看到許歸洲，幾人互視一眼，眉宇間帶著些輕蔑與羨羨。

“他？

也敢去青云宗？”

有人小聲嘀咕，話語**世俗最熟悉的輕蔑。

許歸洲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不作爭辯。

他知道，別人的眼光如風雪，若不能抵御，終究無法走遠。

一里路盡頭，突有身影閃出。

楚往夕披著深藍道袍立于雪間，眼神清澈，負手而立。

“你就是許歸洲？”

話音溫和，卻帶著分明的壓迫。

許歸洲停下腳步，迎著雪花凝望過去，目光沉靜。

“在下正是。”

楚往夕打量他片刻，唇角微翹，抬手遞了一顆淡藍藥丸，“此藥可抵寒氣，留著路上用。

青云宗選徒，無關出身，只問心志。”

許歸洲怔了怔，伸手接過藥丸，拱手作揖，“多謝楚師兄賜藥。”

楚往夕邁前一步，聲音里多了份柔和，“路還長，許師弟，與我同行吧。”

就這樣，他與楚往夕并肩而行，踏進那風雪之路，心頭的堅韌似燃起了新的火苗。

蒼梧山腳下，方有青云宗弟子設下試煉石臺。

人頭攢動，氣氛肅然。

風家與顧家**等各世家使者分列一旁，目光在候選弟子身上盤旋。

風珺音著素藍長衣立于玉階之上，冷艷清雅，宛若霜雪初融。

她無意間與許歸洲目光交錯，眸中劃過一絲審視。

許歸洲卻一眼移開，只在心頭默念：今日之后，他將與這些天驕驕子一同爭渡命運江湖。

山風愈烈，雪線愈高。

即使腳底冰冷，許歸洲的脊背卻越發挺首。

身后遠處，那座低矮舊屋漸漸模糊在雪色之間。

這是告別，也是啟程。

許歸洲抬頭望向云端，仿佛能看見父母的笑容。

他的心愈發堅定。

青云宗的山門近在眼前，一步步，踏上陌生又渴望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