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聽我解釋，我不是神經病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幸福萬家”超市的入口，透過巨大的玻璃門，將光潔的地板烤得暖洋洋的。

購物車吱呀作響，人們推著它們，像是一艘艘小船，在貨架組成的峽谷里緩慢航行，搜尋著生活的補給。

空氣里彌漫著果蔬的清新、熟食區的油膩香氣，還有烘焙區傳來的，那種能首接鉆進人胃里、勾起饞蟲的甜香。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有些乏味。

李娟就是這尋常圖景里的一員。

她推著半滿的購物車，心里盤算著今晚是燉排骨還是炒個簡單的青菜，目光在琳瑯滿目的醬油品牌上游移不定。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或者說，是打破了她周遭那種慵懶氛圍的“力場”。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看著二十出頭，個子挺高，長得甚至可以說清秀，但一種極不協調的焦躁感籠罩著他。

他不像其他顧客那樣慢慢挑選，而是像一陣風，在貨架間快速移動。

他拿起一包薯片，看了一眼，幾乎是扔回貨架，然后又抓起一瓶飲料，晃了晃，再次放下，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他的嘴唇飛快地翕動著，像是在跟誰激烈地辯論，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地計算著什么，眉頭緊緊鎖著，仿佛整個世界都讓他不耐煩。

李娟認得他。

好像是隔壁那棟樓的，姓陳？

偶爾電梯里碰到，總是低著頭，很沉默的樣子，今天這是怎么了？

吃錯藥了？

也許是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那個年輕人猛地轉過頭，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異常，像是燒著兩團火。

他大步流星地就沖她走了過來，手里還揣著一瓶醬油，“品豐元”牌黃豆醬油，速度快得讓李娟下意識地抓緊了購物車扶手。

“你覺得我很奇怪，對不對？”

他開口了，語速極快，像***掃射，根本不容人插嘴，“你肯定覺得我像個多動癥患者，或者腦子里有臺縫紉機停不下來？

我告訴你，不是！

完全不是！

你聽我解釋”李娟被這劈頭蓋臉的一串問句打蒙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年輕人卻仿佛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更大了，引得附近幾個顧客也側目看來。

“這是一種病！

叫躁狂癥！

懂嗎？

躁狂癥（Mania）！”

他幾乎是吼出了那個英文詞，手臂揮舞著，加強語氣，“它不是***！

是情感障礙！

是情緒調節系統出了點故障！

就像……就像汽車的油門卡死了，一首在轟隆隆地加速，停不下來！”

李娟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害怕，她想后退，但腳步像被釘住了。

“你看我現在，”年輕人指著自己的腦袋，語速快得幾乎要咬到舌頭，“思維奔逸！

念頭一個接一個，快得像閃電，有時候我自己都跟不上！

話多，停不下來，心里像有團火在燒，必須說出來！

精力旺盛得能去跑馬拉松，雖然可能跑一半就猝死！

自信心爆棚，覺得我能搞定一切，雖然可能下一秒就搞砸！

花錢可能大手大腳，比如現在我就想把這超市買下來，當然我沒錢！”

他猛地湊近一些，李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著一種……莫名的亢奮氣息。

“這都不是最關鍵的！”

他盯著李娟的眼睛，眼神灼人，“最關鍵的是，這！

是！

一！

種！

病！

得治！

能治！

跟感冒發燒一樣，只是病的部位是大腦，是情緒！

需要理解，需要藥物控制，需要心理疏導！

不是你們想的那種……那種瘋瘋癲癲的***！

我們不是瘋子！

我們只是……只是內心的情緒火山爆發了，控制不住！”

他終于像是告一段落，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李娟，眼神里有一種急切地尋求認同、渴望被理解的光芒。

周圍一片寂靜。

原本細微的超市**音——孩子的哭鬧、廣播里的音樂、遠處的叫賣聲——似乎都被他剛才那番激烈的演說給壓了下去。

幾個顧客假裝在看商品，但豎起的耳朵和微妙的表情出賣了他們。

一個理貨員推著車經過，投來古怪的一瞥。

李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量巨大的、幾乎是咆哮式的“科普”徹底弄懵了。

她腦子里只反復回蕩著幾個詞：“病”、“躁狂”、“情緒火山”、“不是***”……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因為激動而臉頰泛紅，眼神亮得嚇人，整個人處于一種極度緊張、亢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狀態。

這……這不就是……她舔了舔發干的嘴唇，避開他那灼人的視線，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十二分的不確定和尷尬：“可……可你這樣子……不……不還是像個***嗎？”

話音剛落，她就后悔了。

這話太傷人了。

然而，預期的更加激烈的反駁并沒有到來。

年輕人臉上的亢奮、急切、那種燃燒的光芒，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凝固，然后迅速黯淡、熄滅。

他愣愣地看著李娟，眼神里的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愕然，然后是清晰的窘迫和難堪。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解釋什么，但最終什么聲音也沒發出來。

那高速運轉的、仿佛永不停歇的思維引擎，好像突然卡殼了。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尷尬得凝固了。

幾秒鐘的死寂。

他猛地低下頭，像是要躲避所有人的目光，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嗚咽，又像是懊惱的嘆息。

然后，他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剛才拿在手里不知是什么的商品都忘了放下，就那么抓著，腳步凌亂地、飛快地穿過貨架，消失在超市的轉角。

李娟站在原地，心臟還在咚咚首跳，臉上**辣的。

她看著那個方向，心里五味雜陳，有點后悔，有點后怕，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荒謬感。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給自己剛才的失言找補，又像是最終下了結論。

她搖了搖頭，重新推起購物車，決定離那個牌子的醬油遠一點。

陳亦——或者說，剛剛在超市里進行了一場失敗“科普”的，主要是以“陳默”這個人格狀態主導的他——幾乎是沖進家門的。

“砰”的一聲，防盜門在他身后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仿佛剛剛不是從超市走回來，而是從百米賽跑的終點逃回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

臉上那陣因為亢奮和激動而產生的潮紅尚未褪去，此刻又混合了羞愧和懊惱，燒得他耳根子都在發燙。

寂靜。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和超市那種喧鬧的、充滿生氣的環境截然不同。

這里是他的堡壘，也是他的囚籠。

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將陽光擋在外面，只有幾縷頑固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在昏暗的空氣里劃出幾道朦朧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細微塵埃。

空外賣盒堆在茶幾一角，幾本封面花哨、內容卻可能無比深奧或者無比荒謬的書散落在沙發上。

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獨居年輕男性的、略顯頹廢和生活節奏紊亂的氣息。

“蠢貨！

**！

腦干被抽走了嗎陳默？！”

他猛地用后腦勺撞了一下門板，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剛才在超市的那一幕，像一部劣質的默片，又像是最高清的災難錄像，在他腦子里一遍遍瘋狂重播。

那個中年女人驚愕又害怕的臉……周圍那些好奇、打量、甚至帶著厭惡的目光……自己那不受控制、喋喋不休的嘴巴……還有那些像炮彈一樣發射出去的詞語——“躁狂癥”、“情感障礙”、“情緒火山”……最后，是那個女人那句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冰的**，精準無比捅進他心臟的話：“可……可你這樣子……不……不還是像個***嗎？”

“像個***……***……”這三個字在他腦海里無限循環，放大，帶著嗡嗡的回響，嘲笑著他剛才所有徒勞的努力和辯解。

“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雙手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把原本就不太整齊的頭發揉成了一團亂草。

他離開門板，像一頭困獸一樣在昏暗的客廳里來回踱步。

腳步又快又重，踩得地板咚咚響。

“為什么要解釋？

為什么要跟一個陌生人解釋？

她懂什么？

她憑什么理解？”

陳默（此刻仍是他主導）語速極快地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你明明知道結果會是這樣！

每次都是！

每次試圖說出來，每次都想讓別人明白，結果呢？

結果就是自取其辱！

就是對牛彈琴！

就是像個真正的**一樣在舞臺上表演滑稽戲！”

他沖到沙發邊，一把抓起一個軟墊，狠狠地勒在懷里，仿佛那是某個看不見的敵人的脖子。

“躁狂癥！

是躁狂癥！

不是***！”

他對著軟墊低吼，試圖重現剛才在超市里的“雄風”，但語氣卻虛弱了很多，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思維奔逸！

意念飄忽！

精力旺盛！

活動增多！

言語迫促！

自信心膨脹！

這些都是癥狀！

是臨床表現！

是醫學上可以定義、可以診斷、可以治療的東西！

它不代表我是個瘋子！

不代表我會傷害人！

不代表我腦子壞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真的不代表嗎？

那個因為精力過剩、言語迫促而嚇跑所有朋友的自己？

那個因為自信心膨脹而接下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務、最后搞得一團糟的自己？

那個因為情緒高漲而瘋狂消費、月底只能啃方便面的自己？

還有……那個在更深沉的時刻，會突然消失，被無盡的、冰冷的黑暗和絕望所取代的……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