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解剖

雨是從傍晚開始落的。

林深站在護城河邊，橡膠靴踩進齊膝深的泥漿里，防水手電的光束劈開雨幕，照見水面漂浮的一團灰白色。

那是具被防水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隨著湍急的水流撞向橋墩，又打著旋兒漂遠。

“林法醫，打撈隊到了。”

身后傳來陳默的聲音。

這位刑偵支隊副隊長裹著件磨得起球的黑色雨衣，帽檐往下滴著水，手里攥著個筆記本，“剛問過附近漁民，說這玩意兒是后半夜漂下來的，一開始以為是上游沖下來的垃圾袋。”

林深沒應聲，蹲下身撥開防水布邊緣。

腐臭混著河水的腥氣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從工具箱里取出解剖刀，在防水布接縫處劃開一道小口。

“等等！”

陳默突然按住他手腕，“防護服！

這玩意兒可能有傳染病——死透了的。”

林深抽回手，指尖己經蹭到布面上的黏膩液體，“而且，聞聞這味兒。”

他扯下手套，將手掌湊到鼻尖，“胃內容物發酵的味道，死亡時間至少12小時以上，傳染性早沒了。”

防水布完全展開的瞬間，陳默倒抽一口涼氣。

**是個中年男人，渾身青紫腫脹，右手還攥著半張浸爛的名片，勉強能辨認出“恒通借貸”西個字。

最詭異的是，死者面部被刻意用膠布封住，只露出兩只圓睜的眼睛，眼白上布滿血絲，像是在死前拼命掙扎過。

“封臉？”

陳默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怕認出來？

還是……怕我們看見什么？”

林深沒接話，戴上雙層手套，抄起解剖剪劃開死者頸部的皮膚。

雨水順著他的后頸流進衣領，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專注地觀察著皮下出血情況：“沒有扼痕，沒有勒痕，頸部軟組織完好。

如果是他殺，兇手用了別的手法。”

“會不會是先**再拋尸？”

陳默翻著筆記本，“漁民說這河水流速快，下游兩公里就是污水處理廠，要是拋尸點離得遠，**早被沖散了。”

林深起身走向岸邊，從隨身的鋁合金箱里取出采樣瓶，舀起一捧河水：“那就看硅藻。”

他將樣本對著手電搖晃，顯微鏡下的視野里，無數微小的硅藻在水中浮動，像撒了把碎鉆。

“肺部的硅藻形態。”

他對著對講機喊，“讓物證科立刻做掃描電鏡，對比河水和死者肺泡里的硅藻種類！”

半小時后，物證科的報告傳回：死者肺部硅藻與護城河水中的一致，但分布異常均勻，沒有因掙扎導致的局部聚集。

“這不是意外溺亡。”

林深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檢測數據，喉結動了動，“他在淡水中被殺后，再拋入河中。”

陳默的手機突然震動，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臉色一沉：“局里來的，說死者身份查到了——周明，47歲，恒通借貸公司總經理，半年前因為非法催債被投訴過三次。”

林深低頭看向**，死者攥著的那半張名片在雨里泡得發脹，油墨暈開成模糊的團。

“非法催債……”他輕聲重復，“可如果是被債主打死，為什么封臉？”

雨越下越大，打在解剖帳篷上噼啪作響。

林深突然想起什么，轉身沖進雨里，從停在路邊的車后備箱里翻出個黑色公文包。

包里是母親的遺物——二十年前，作為省內頂尖外科醫生的林素，在一場“醫療事故”中離奇死亡，當時年僅12歲的林深翻遍她的辦公室，只找回這個裝著病歷和手術記錄的包。

他抖落包上的雨水，一本泛黃的病歷滑落在地。

封皮上的名字讓他呼吸一滯——“蘇晴”，32歲，市人民醫院產科主任。

更讓他瞳孔驟縮的是病歷內頁夾著的照片：一個戴蛇繞骷髏戒指的男人，正站在手術臺邊，低頭看著躺在血泊中的孕婦。

“林法醫？”

陳默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局里說周明的手機找到了，在下游三公里的蘆葦叢里。”

林深彎腰撿起病歷，指尖觸到照片背面的一行小字：“清道夫的手術，從不停止。”

“手機？”

他抬頭，雨水順著發梢滴進眼睛，“查通話記錄和加密信息。”

陳默遞過證物袋，手機屏幕己經碎裂，但指紋解鎖成功。

林深點開短信，最新一條是周明死前兩小時發的：“X，你以為換個城市就能躲？

清道夫的眼睛，從來都在。”

“X是誰？”

陳默湊過來看。

林深沒回答。

他摸出兜里的匿名快遞——那是今天下午送到局里的，牛皮紙袋上沒有寄件人信息，只印著同樣的蛇繞骷髏徽章。

他撕開封口，里面滑出半本舊病歷，扉頁寫著：“林素，35歲，省人民醫院外科主任醫師，1998年7月15日‘醫療事故’死亡。”

“這是……我母親的病歷？”

林深的聲音發顫。

陳默接過病歷，翻到最后一頁，上面有一行鋼筆寫的批注：“患者死前曾提及‘清道夫’，懷疑與院內非法藥物實驗有關。”

雨幕中傳來汽車鳴笛聲，老周的學生——省醫科院的陳教授撐著傘跑來，手里舉著個U盤：“小深！

***當年的實驗室硬盤找到了！

里面有段視頻，她說要‘留給最該看的人’！”

林深接過U盤，指尖抵在唇上，慢慢摘下沾著泥水的手套。

解剖帳篷的暖光里，他望著河面上漂浮的**，又看了看母親泛黃的病歷，最后將目光投向陳教授手里的U盤。

“今晚。”

他說，聲音冷得像塊冰，“我要看完那段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