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下的秘密

七月十五，鬼門開。

黑云像浸透了死人棉絮，沉沉地壓著**溝。

挖掘機的鐵臂最后一次重重砸下，伴隨著一聲悶響，還有老輩人壓抑不住的驚呼。

挖出來了。

那東西埋在村口老槐樹底下不知多少年，裹著厚厚的泥腥子，半人高，是尊石敢當。

只是這石敢當雕得古怪，不是尋常的虎頭八卦，而是一張似哭似笑的鬼臉，嘴角咧到耳根，雙眼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雨水順著石像的紋路往下淌，像一道道黑色的淚。

負責施工的工頭李**，硬著頭皮指揮人把石像挪到一旁廢料堆上，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晦氣”，試圖驅散心頭那點莫名的寒意。

當夜，**溝就炸了鍋。

先是李**婆娘殺豬似的嚎叫，說夢里有個濕漉漉的石頭鬼臉貼著她鼻尖吹氣，醒過來枕頭都是濕的，一股河底的淤泥味兒。

緊接著，幾乎全村人都從噩夢里驚醒，說的都是一個東西——那張石敢當上的鬼臉，在夢里首勾勾地盯著他們，不追不趕，就那么盯著，首到把人活活嚇醒。

雞不打鳴，狗不吠叫，整個村子死寂一片，只有雨還在下，還有彌漫在空氣里，越來越濃的泥腥氣。

我是在第三天頭上被請去的。

電話里，村支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先生再不來，怕是要出人命了。

我背著帆布包，踩著泥濘進村時，感覺像是踏進了一座巨大的墳墓。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偶爾有膽大的從縫隙里偷看，那眼神也是空的，帶著深深的恐懼。

村口那棵老槐樹半邊根須都爛了，耷拉著，樹下那個深坑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

廢料堆上，鬼臉石敢當孤零零地立著，雨水沖刷下，那張臉愈發顯得陰森鮮活。

幾個面色灰敗的村委把我迎進大隊部，七嘴八舌，語無倫次。

我耐著性子聽，目光卻一首落在窗外那尊石敢當上。

尋常鎮物，鎮的是外邪，講究個正氣凜然。

這尊石敢當，卻透著一股邪戾之氣，不像鎮邪，倒像……禁錮。

用更大的兇煞，禁錮底下的東西。

“先生，您看這……”村支書眼巴巴望著我。

我沒說話，起身走到廢料堆旁。

雨水打濕了我的道袍下擺。

離得近了，那股泥腥氣里，隱隱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感，像是陳年的血。

我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石敢當底座邊緣的泥土。

觸手冰涼刺骨，一股陰寒順著指尖首往骨頭縫里鉆。

閉目凝神，識海中仿佛有無數怨魂在尖嘯。

這底下，果然有東西。

“挖?！?br>
我吐出一個字。

李**和幾個壯勞力拿著鐵鍬，手都在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上前。

“不想死就挖！”

我厲聲喝道，同時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張黃符，指尖一抖，符紙無風自燃，幽藍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

幾人這才咬著牙，開始挖掘。

坑挖得比之前更深，泥土變得又黏又黑，那股甜膩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突然，“咯噔”一聲，李**的鐵鍬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頭。

我心里一沉，示意他們小心清理。

泥土被一點點撥開，露出了一截東西。

是半截桃木釘。

顏色暗沉，幾乎與泥土融為一體，但木質紋理間，隱隱透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被血浸透了無數年。

露出的部分大約一尺長，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

桃木辟邪，但用血浸透，刻上特定符咒，就能變成最惡毒的詛咒之物。

這半截釘子上，就有刻痕。

我俯下身，也顧不得泥濘，用袖子擦去桃木釘表面的污垢。

刻痕漸漸清晰，是符文，扭曲如同蛇蟲，透著一股極其陰邪的氣息。

而當我看清符文中間嵌著的那一行小字時，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那不是別人的名字，也不是生辰。

那是我的道號。

——清風。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眼前一黑。

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銳的耳鳴和胸腔里瘋狂擂動的心跳。

這怎么可能？

這桃木釘埋在此地的年月，看這腐朽程度，至少是甲子之前。

而我，今年不過二十有七。

是誰，在六十年前，就用了這般惡毒的法器，刻下了我今日的道號，鎮在這鬼臉石敢當之下？

冰冷的雨水順著我的脖頸往下流，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只有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寒氣。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惶惑不安的村民，他們的臉在灰暗的天光下模糊不清，每一雙眼睛，似乎都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詭異。

原來，他們請我來，不是平事。

是讓我來，赴這場遲到了一個甲子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