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的囚籠與翅膀

衣七歲那年，最寶貝的東西是顆玻璃彈珠。

透明的珠子里裹著一點(diǎn)藍(lán)，像把夏天的天空揉碎了裝進(jìn)去。

是他在巷口垃圾堆里撿的——那天爸爸把他的塑料小兵摔在地上，踩得咯吱響，說“玩這些沒用的東西，不如多認(rèn)個字”，他躲出去哭，在廢紙箱底下摸到了這顆彈珠，冰涼的觸感貼在掌心，突然就不那么疼了。

他把彈珠藏在老槐樹的樹洞里。

樹洞在樹干半腰，剛好能塞進(jìn)他的小拳頭，周圍長著青苔，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每天放學(xué)，他都要繞到槐樹下，踮著腳把彈珠掏出來，對著太陽看——藍(lán)色的光斑落在手背上，像只不會飛的小蝴蝶，是他偷偷藏起來的快樂。

可快樂沒藏多久。

那天他剛把彈珠掏出來，就聽見媽媽喊他的聲音：“衣！

死哪兒去了？

還不回家寫作業(yè)！”

他慌慌張張把彈珠塞回樹洞，轉(zhuǎn)身就跑，沒看見樹后站著的表哥。

表哥比他大五歲，總愛搶他的東西，上次把他攢的糖紙全扔了，還說“窮酸樣，撿別人不要的”。

晚上吃飯時，表哥突然從口袋里摸出顆玻璃彈珠，“啪”地放在桌上：“媽，你看我撿的彈珠，好看吧？”

透明的珠子裹著一點(diǎn)藍(lán)，在燈光下晃得衣眼睛發(fā)疼——是他的那顆。

“哪撿的？

這么漂亮?！?br>
媽媽笑著摸了摸表哥的頭，語氣是衣從來沒聽過的軟和。

“就在巷口老槐樹下，誰都沒發(fā)現(xiàn)。”

表哥瞥了衣一眼，嘴角翹得老高，“有些人藏東西，笨得很，一找就著?！?br>
衣攥緊了筷子，指尖發(fā)白。

他想喊“那是我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上次他跟表哥搶糖紙，爸爸把他拽到墻角，皮帶抽在背上，說“表哥是客人，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他怕再挨打，更怕媽媽又說“你怎么總跟別人搶”。

吃完飯，他躲回房間，趴在窗臺上看老槐樹。

樹影在月光下晃來晃去，像在嘲笑他的沒用。

他想起樹洞的青苔，想起彈珠里的藍(lán)色光斑，眼淚掉在窗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后半夜，他悄悄溜出家門。

巷子里靜得很，只有路燈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跑到槐樹下，踮著腳摸樹洞——空的。

青苔被蹭掉了一塊，露出里面的木頭，涼得像冰。

他蹲在樹底下，抱著膝蓋哭。

哭著哭著，手指碰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是顆小石子，表面磨得很光滑，像顆沒有顏色的彈珠。

他把石子撿起來，塞進(jìn)樹洞，又從口袋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糖紙，是上次阿婆偷偷塞給他的，草莓味的，他沒舍得吃，糖紙還留著甜味。

“以后你就是我的寶貝了?！?br>
他對著樹洞小聲說，聲音帶著哭腔，“我會好好藏著你，不讓別人搶走?！?br>
風(fēng)卷著槐樹葉落在他肩上，像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抬頭看樹頂，枝椏間有星星在閃，很小，卻很亮。

他突然覺得，就算彈珠被搶走了，還有樹洞，還有石子，還有藏在糖紙里的甜味——這些東西，爸爸不會摔，表哥不會搶，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

他摸了摸樹洞，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紙，慢慢站起來往家走。

影子還是很長，可他的腳步?jīng)]那么沉了。

他想，明天還要來這里，給石子和糖紙帶點(diǎn)新東西，比如片好看的槐樹葉，或者根撿來的羽毛。

這些藏在樹洞里的小秘密，像一點(diǎn)微弱的光，照在他黑漆漆的童年里。

他還不知道這光會變成什么，只知道要好好護(hù)著，不讓它被爸爸的皮帶、媽**冷漠，或者表哥的搶走，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