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夢滿人間

第一章 破廟寒雪

臘月的風卷著雪沫子，像無數把細刀子，刮過王家村的土坯墻，鉆進村頭破廟的每一道窟窿里。

廟早就廢了，神像塌了半邊，供桌爛得只剩四條腿，滿地都是干草、碎石和不知哪來的獸骨。8歲的趙虎就蜷縮在供桌底下，身上裹著一件撿來的、洗得發白又打了無數補丁的破棉襖，棉襖里子早就磨沒了，冷風順著縫隙鉆進去，凍得他渾身發抖，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更難熬的是餓。

他已經三天沒吃過一口正經東西了。前天在村西頭的地里扒了幾根凍硬的紅薯根，嚼得滿嘴澀水，昨天啃了半把干草，今天早上起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了。癟癟的肚子緊緊貼著后背，胃里像有無數只蟲子在啃咬，疼得他蜷縮得更緊了。

他生下來的那天，娘就難產走了。村里的接生婆抱著他，對著娘冰冷的身體直嘆氣，轉頭就跟村里人說，這娃是個克星，一出生就克死了親娘。這話像長了翅膀，沒幾天就傳遍了整個王家村。

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沒了媳婦，只能又當爹又當媽，拉扯著他長大。可常年的重活、缺吃少穿的日子，早就把他的身子熬垮了。就在今年秋收剛過，爹咳了半個月，一口血吐在地里，再也沒起來。

那年趙虎剛滿8歲，一夜之間，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孤娃。

叔伯們躲著他，說他命硬，沾了就倒霉；鄰居們關著門，哪怕家里有剩飯，也不肯給他一口；同齡的孩子們更是把他當成了最好的欺負對象，每天追著他扔石頭、吐口水，圍著他喊“克星野種沒人要的喪門星”。

帶頭的是村東頭**的小姑娘，叫李美，比他大一歲，長得白白凈凈，性子卻野得很，每次都領著一群男孩堵他，搶他好不容易撿來的野果，把他推到雨后的泥坑里，看著他滿身泥污哈哈大笑。只有一次，他被推到泥坑里，額頭磕破了，坐在泥里哭得喘不上氣，其他人都哄笑著跑了，只有李美沒走，站在旁邊看了他半天，偷偷從兜里掏出半塊干硬的、啃了一半的饅頭，扔在他面前，轉身就跑了。

那半塊饅頭，是他那段日子里，吃到的唯一一口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