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硯影

永安侯府的后花園，恰是京城里數得上的好景致。

時值**，雖無桃李芳菲，但一架紫藤開得正盛，如流蘇般垂落，綴滿廊廡。

那邊廂，幾株石榴樹己憋足了勁，吐出星星點點的火紅。

假山奇巧，曲水環流，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鵝卵石小徑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浮動著草木清香、名貴熏香，以及仕女裙釵間傳來的淡淡脂粉氣。

今日，是侯府長房嫡女顧清月主辦的小宴，邀約了京中幾位交好的閨秀，名義上是賞玩園中初開的玉簪，實則暗流涌動，是閨閣間聯絡情誼、較量才藝，更是展示家門底蘊的場合。

顧晚晴坐在臨水的六角亭一角，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團扇的玉墜。

她身著藕荷色縷金軟羅裙，發間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眉眼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亭子中央，她的堂姐顧清月正與兩位御史家的小姐談笑風生。

顧清月穿的是時下最流行的雨過天青軟煙羅裙，發髻高綰，插一支赤金點翠垂珠步搖，行動間珠光瀲滟，儀態萬方。

她言談得體，笑容溫婉，舉手投足皆是世家嫡女的風范，引得眾人目光流連。

“清月姐姐這身衣裳真真是好看，這料子怕是江南新貢的吧？”

一個穿著桃紅衣裙的女孩語氣艷羨。

顧清月微微一笑，語氣謙和卻自有矜貴：“李妹妹好眼力，不過是家兄前些日子從南邊帶回，母親瞧著顏色清淡，便給了我。”

她目光流轉，落在角落的晚晴身上，聲音愈發柔和，“晚晴妹妹今日怎的如此安靜？

可是身子又不適了？”

頓時，亭中幾道目光都聚焦在顧晚晴身上。

有探究，有關切，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視。

誰不知道永安侯府二房的這位嫡女，自去歲生了一場大病后，便有些精神不濟，鮮少在人前露面。

晚晴抬起眼，迎上顧清月看似關切的目光，心底卻是一澀。

她與這位長房堂姐，年紀相仿，自幼一同長大，也曾親密無間。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份親密便蒙上了一層薄紗。

或許是因父親（二老爺）雖為侯府嫡子，卻只在工部領個閑職，不似長房大伯承襲爵位，官居要職；又或許是因為……她壓下心頭思緒，唇角彎起一個得體的弧度：“勞清月姐姐掛心，只是有些貪看這池中錦鯉，一時出神罷了。”

她聲音清凌凌的，如玉石相擊，倒是將方才那點微妙的尷尬化解了去。

這時，一個穿著略顯素凈、只在衣襟袖口繡了纏枝蓮紋的少女悄步走進亭子，是三房的庶女顧玉綰。

她低著頭，聲音細弱：“清月姐姐，晚晴姐姐，母親讓我送些新做的蓮子糕來。”

顧清月只淡淡點了點頭：“有勞三妹妹了，放著吧。”

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顧玉綰將食盒放在石桌上，便默默退到更角落的位置，垂手而立，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晚晴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想起三嬸娘那嚴苛的性子，心中輕輕一嘆。

同樣是侯府小姐，嫡庶之別，境遇己是天壤。

說笑間，不知誰提議要行個酒令助興。

顧清月自然是主導，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引得陣陣喝彩。

晚晴本不喜這等喧鬧，但也不愿顯得太過孤僻，便勉強應對了幾句，雖不突出，倒也未曾出錯。

一輪令畢，丫鬟們奉上新的茶點。

顧清月身邊的大丫鬟抱琴悄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顧清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展顏對眾人道：“諸位妹妹且稍坐，我去**，片刻便回。”

顧清月帶著抱琴裊裊離去。

亭中氣氛似乎隨之一松。

幾位小姐各自閑談起來。

晚晴正欲起身去水邊看看，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身形窈窕的丫鬟端著茶盤走了過來，笑吟吟地道：“二小姐，您的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盞熱的。”

正是她房里的二等丫鬟，名喚錦心的。

晚晴“嗯”了一聲，并未在意。

錦心手腳麻利地換過茶盞，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晚晴擱在欄桿上的團扇，訝異道：“咦，這扇墜的穗子怎地有些松了？

小姐且解下來，奴婢回頭給您重新打結，仔細掉了可惜。”

晚晴聞言，低頭看了看扇墜，那是一個小小的和田玉葫蘆，下面的紅色流蘇確實有些松散。

她并未多想，便解了下來遞給錦心：“也好，有勞你了。”

錦心接過扇墜，小心收入袖中，臉上笑容愈發甜美：“小姐客氣了，這是奴婢分內的事。”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小姐，方才奴婢過來時，瞧見那邊假山后的芍藥開得極好，顏色是罕見的墨紫色，不如奴婢陪您去看看？

總坐著也氣悶。”

晚晴本就覺得亭中憋悶，聽聞有稀罕的花，便點了點頭：“也好。”

她起身對亭中眾人略一頷首，便帶著錦心沿著水邊小徑，往假山方向走去。

并未注意到身后，顧玉綰抬頭望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猶豫，最終卻還是低下頭，默默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假山嶙峋，曲徑通幽。

繞過一處山石，眼前果然出現一小片芍藥圃，幾株墨紫色的芍藥在綠叢中傲然綻放，確非凡品。

晚晴俯身細看，鼻尖縈繞著淡淡花香。

錦心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卻飛快地掃過西周。

“確實難得……”晚晴剛開口，忽覺腳下一滑，仿佛踩到了什么圓滑之物，身形頓時不穩。

“啊！”

她驚呼一聲，整個人朝著旁邊的水池栽去！

電光火石間，她只來得及看見錦心臉上瞬間褪盡血色的驚恐，以及……似乎下意識伸出的手，卻又像是要推開什么，而非抓住她。

“噗通——”冰冷的池水瞬間淹沒了口鼻，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視線模糊中，她仿佛看到岸上錦心驚慌失措的身影，以及更遠處，聞聲匆匆趕來的、顧清月那張寫滿驚愕的臉。

意識沉浮，最后的念頭竟是：那**的，究竟是什么？

錦心她……池水冰冷刺骨，喧囂的人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漸漸遠去。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