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疾夜，玉牒動

2147年的上海有懸浮車流織光網，大曜朝的紫禁城卻只有宮檐垂落的冰棱，像把淬了冷的刀，懸在正月十五的夜色里。

御書房的鎏金銅燈噼啪炸了個燈花，老皇帝元弘的手指懸在玉牒上，突然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砸下去。

墨汁在“元鋮”二字上洇開，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左手指節用力到泛白，在宣紙上劃出歪扭的五個字：麟臺，重錄玉牒。

“陛下！”

太監總管李德全的尖嗓刺破死寂，跪在地上的太醫們頭埋得更低，藥箱上的銅環叮當作響，沒人敢抬頭看御座上那張驟然失了血色的臉。

宮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玄色勁裝的獻親王元鋮帶著禁軍踏碎積雪，靴底的冰碴子在漢白玉臺階上刮出刺耳的聲線。

他左眉那道淺疤在宮燈下泛著淡粉——那是元后薨逝時，他護著棺槨被亂兵劃傷的痕跡，此刻隨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像條蟄伏的蛇。

“奉陛下口諭，封鎖御書房，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獻親王元鋮（嫡長子）的聲音比殿外的寒風還冷，禁軍士兵手中的長槍交叉成屏障，把聞訊趕來的皇子們擋在三步之外。

三皇子元澶穿著欽天監的緋色官袍，站在皇子群里格外扎眼。

他手指捻著袖角的星紋刺繡，突然輕笑一聲：“大哥倒是動作快，只是不知這‘陛下口諭’，是陛下清醒時說的，還是……此刻說的？”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冰湖，西皇子元澈挑了挑眉，胡服窄袖下的狼頭佩晃了晃：“三哥這意思，是懷疑大哥假傳圣旨？”

他卷發微卷，笑時露著虎牙，自帶一股北狄草原的野性，倒讓周遭的皇子們都靜了靜。

元鋮冷冷瞥了兩人一眼，手按在腰間佩劍上：“陛下突發風疾，口不能言，唯有左手書寫為憑。

若諸位質疑，可自行去太醫署查診脈記錄——只是此刻，誰也別想擾了陛下靜養。”

他話音剛落，御書房的側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一個穿著灰布雜役服的身影閃了出來，高馬尾上還沾著雪粒，正是混在鳳閣雜役里的蘇瑾（元后女衛統領）。

她腕間藏著的銀刃貼在皮膚下，指尖剛觸到門簾，就見元鋮的目光掃了過來，忙低下頭，裝作整理雜物的樣子。

沒人注意到，蘇瑾彎腰時，指尖悄悄撿起了御書房門檻邊的半縷假胡須——那胡須質地柔軟，染著與老皇帝發色一致的灰黑，邊緣還沾著點御書房特有的龍涎香，絕不是普通太監能用的東西。

她把胡須塞進袖口，抬頭時正好對上元鋮的視線。

那雙冷硬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卻讓蘇瑾心頭一緊——當年元后臨終前，曾握著她的手說“元鋮這孩子，看著冷，心里藏著太多事，你要護好他”，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這份“護”，遠比想象中更難。

“都散了吧。”

元鋮揮了揮手，禁軍開始驅趕圍觀的宮人，“陛下安危為重，明日早朝，自會有旨意下達。”

皇子們陸續散去，元澶走在最后，路過蘇瑾身邊時，突然停住腳步：“這位雜役，看著面生得很，是剛進鳳閣的？”

（鳳閣：名義上是東宮屬官訓練所，實則將皇子集中“養蠱”，讓他們互相教學與監視。

）蘇瑾心里一凜，面上卻裝作惶恐的樣子，屈膝行禮：“回三殿下，奴婢是上月剛從浣衣局調過來的，負責鳳閣的雜務。”

她聲音壓得又低又細，故意露出幾分怯懦。

元澶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抬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馬尾：“浣衣局調過來的？

怎么瞧著，倒像練過武的？”

蘇瑾心一橫，故意腳下一滑，往旁邊踉蹌了一下，正好避開他的手：“殿下說笑了，奴婢從小體弱，連提水都費勁，哪會什么武功。”

她低頭時，腕間的銀刃硌得皮膚生疼，生怕被元澶看出破綻。

元澶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蘇瑾看著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袖口的假胡須——這東西，到底是誰的？

如果是老皇帝的，他又為何要戴假胡須？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宮檐上簌簌作響。

蘇瑾抬頭望向御書房的窗戶，燈影里映著老皇帝癱在御座上的身影，像尊沒了魂魄的泥塑。

她握緊了手中的假胡須，心里突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陛下的風疾，該不會是假的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管真假，她現在要做的，是把這東西交給元鋮，讓他早做準備——畢竟在這深宮里，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