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楔子：及笄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沈知微及笄。
母親寅時就起來了，親手給她梳頭。檀木梳從發頂梳到發尾，一下一下，梳了整整一百下。
“嫁了人也要記得，”母親把最后一支金簪**她發髻，“沈家的女兒，嫁誰都是沈家的人。”
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十五歲，眉眼還沒長開，但已經開始像母親了。鏡子旁邊放著父親送她的金算盤，十三檔，九十一顆珠子，每一顆都是父親親自打磨的。他說，等她會用這算盤算出漕運賬目，就把沈家商號的鑰匙交給她。
齊硯書派人送來一對銀鐲。說是他在邊關打了三個月仗攢下的軍餉打的，鐲子內側刻著兩個字：長寧。她戴上試了試，有點大，能在手腕上轉圈。送鐲子的親兵說：“齊將軍說了，等他回來，親自給您戴上，就不容易掉了。”
三皇子蕭承稷親自登門，帶來一封婚書。他說等秋天漕運忙完，就請旨完婚。父親接過婚書時手在抖，她以為是高興的。蕭承稷走后，父親對著婚書看了很久，最后收進書柜最深處，壓在一疊賬本下面。
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見父親和母親在隔壁說話。
“承稷那孩子……可靠嗎？”母親問。
父親沉默了很久，說：“咱們沈家，沒有不可靠的選擇。”
她當時不懂這句話。
三天后，她懂了。
那個晚上，火從四面燒起來的時候，她躲在井里，聽見母親在外面喊她快跑，聽見父親的慘叫聲，聽見齊硯書在院墻外下令“一個不留”。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井水漫到膝蓋，冷得刺骨。她低頭，看見水面上漂著一張紙，是那張婚書，“蕭承稷”三個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她把婚書攥進掌心，攥到指節發白。
從那天起，她再沒哭過。
2 她從腐尸堆里爬出來
雨絲裹著尸臭刺進鼻腔。
沈知微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我還活著？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濕軟的腐肉。身下堆著十幾具**，有的已經發脹，有的露出白骨。她躺在一個剛死不久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的眼睛還睜著，正對著她。
亂葬崗。
她認出了這個地方。城西三十里，專門扔**犯和無主**的地方。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