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權相

，小院重歸死寂。，小心地為周景擦拭臉上的血污。水是涼的，布巾粗硬，觸在皮膚上帶來細微的刺痛。周景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比起前世實驗室里熬過的無數個通宵，這點苦實在算不得什么。“殿下，您餓不餓？奴婢去御膳房討些粥來。”梅姨輕聲問。：“不必了?！彼钪鋵m之人的處境，去了也多半是受辱空回。，轉身從角落的木箱里翻出小半塊硬邦邦的餅子，用熱水泡軟了端過來：“那您多少吃點，傷著身子呢。”，看著碗里稀薄的糊狀物，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這個叫梅姨的婦人，原主的乳母，在這深宮里守著一個無望的皇子整整十六年，不離不棄?！懊芬蹋！彼牧伺拇惭?。：“奴婢站著就好。”
“這里沒有旁人。”周景看著她，“從今往后，你我相依為命，不必拘那些虛禮?！?br>
梅姨愣了愣，眼睛又**了，終于小心翼翼地挨著床邊坐下。

周景慢慢吃著泡軟的餅子，味同嚼蠟，但他逼自已一口口咽下去。這具身體太虛弱了，需要能量。一邊吃，他一邊整理著混亂的記憶。

大周朝，一個歷史上不曾存在的朝代，卻有著熟悉的封建王朝輪廓——皇帝周胤，年號嘉明，在位十二年。后**嬪眾多，皇子公主二十余人。太子周晟居東宮，三皇子周顯、五皇子周暉勢力漸長，朝堂上黨爭初現端倪。

而他，九皇子周景，生母林氏原是浣衣局的宮女，一次偶然被皇帝臨幸，生下皇子后晉為才人，不久便病逝。沒有母族庇護的皇子，在這深宮里就像無根的浮萍。

“梅姨，”周景吃完最后一口，問道，“我母親……是個怎樣的人？”

梅姨身子微顫，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林才人……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她常說，這宮里太冷，只盼著您能平安長大，將來封個閑王，去封地過安生日子。”

平安長大。

周景心中苦笑。在這吃人的皇宮，平安二字何其奢侈。

窗外天色漸暗，梅姨點起油燈。燈芯很短，火光如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殿下早些休息吧，奴婢就在外間守著?！泵芬虨樗春帽唤?。

“等等，”周景叫住她，“梅姨，我記得這屋里……是不是有些舊書？”

原主的記憶里，似乎有段模糊的印象——生母去世后，有個好心的老太監偷偷塞給他幾本書，說“識字才能明理”。

梅姨想了想，點頭道：“是有幾本，奴婢收在箱底了。殿下要看嗎？”

“拿來吧?！?br>
梅姨從木箱最底層翻出一個藍布包袱，拍了拍灰塵，小心地捧到床邊。解開包袱，里面是五六本線裝書，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

周景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寫著《千字文》。再往下翻，是《幼學瓊林》、《聲律啟蒙》之類的蒙學讀物，還有一本殘缺的《史記》卷三，一本薄薄的《大周律例摘要》。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本書上——沒有封皮，首頁寫著《農桑輯要》，但里面的內容明顯不是農書。翻了幾頁，竟是一些零散的筆記，字跡工整卻顯稚嫩，像是初學者的手抄。

“這是……”

“這是林才人留下的?！泵芬痰穆曇舻土讼聛?，“她識字不多，進宮后跟著一位老尚宮學過些。這些筆記，是她平日里記下的……”

周景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辨認那些已經褪色的墨跡。

“三月十五，晴。今日浣衣時聽李嬤嬤說，北邊又打仗了，死了好多人。”

“四月二十，陰。王美人被貶入冷宮，因在湯藥里發現了不該有的東西?！?br>
“六月初八，雨。御花園的荷花開了，想起家鄉的荷塘。”

“九月十二，風大。聽說戶部又在加賦，江南的百姓苦?！?br>
零碎的記錄，像是私密的日記，卻在不經意間透露出許多信息。

翻到后面幾頁，筆跡突然變得急促潦草：

“臘月十八，大雪。他們說看到不該看的……我害怕……”

“臘月十九，病。夢見很多血……”

“臘月二十……誰來救救我……”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周景的手指頓在那頁紙上。臘月二十，正是他記憶中林才人“突發急病”的日子。

“梅姨，”他抬起頭，“我母親去世前，可曾說過什么特別的話？見過什么特別的人？”

梅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殿下……您怎么突然問這個？”

“這些筆記，”周景指著書頁，“她看到了不該看的，她在害怕?！?br>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許久，梅姨終于顫抖著開口：“那年冬天……確實有些怪事。林才人那幾日心神不寧，夜里常做噩夢。奴婢問她，她只說是在御花園撞見了……撞見了不該撞見的事?！?br>
“什么事？”

“她不肯細說，只反復念叨‘荷花池’、‘夜半’、‘兩個人影’……”梅姨的眼淚滾落下來，“后來她就病了，病得蹊蹺，太醫來看過，開了藥，卻越吃越重……不到三天，人就沒了?！?br>
周景合上書，閉上眼睛。

荷花池，夜半，兩個人影。

深宮之中，夜半私會，無非是私情或密謀。無論哪一種，被撞破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所以林才人的死，很可能不是病故。

而原主這些年在宮中的處境——被刻意遺忘，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落，是否也與此有關？有人怕他知道些什么，或者怕他將來追查什么？

“殿下……”梅姨擔憂地看著他。

周景睜開眼，目光已經恢復平靜：“這些話，以后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br>
“奴婢明白。”

他將那本筆記小心收好，放在枕頭下。又拿起那本《大周律例摘要》，就著燈火翻看起來。

既然要在這個世界生存，就必須了解它的規則。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窗外徹底黑透了，秋風吹過屋檐，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突然，院門處傳來輕微的響動。

梅姨猛地站起身，緊張地看向門口。周景也放下書，側耳傾聽。

是鑰匙開鎖的聲音——這冷宮偏院，院門常年上鎖，只有送飯的太監每日固定時辰會來。

可現在已是深夜。

腳步聲很輕，不止一人。接著，又壓低了的說話聲：

“……就這兒？”

“對，九皇子住這兒。您小心臺階?！?br>
“知道了，你在外面守著。”

房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是個穿著青色太監服的老者，頭發花白，背有些佝僂，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提著一盞燈籠，光線照亮了他布滿皺紋的臉。

梅姨看清來人，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陳、陳公公？”

老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關上門，轉身看向床上的周景，深深一揖：“老奴陳安，見過九殿下?！?br>
周景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陳安，司禮監的隨堂太監，品級不高，但在宮里待了四十多年，人脈深厚。

這樣一個人，深夜來冷宮做什么？

“陳公公不必多禮。”周景示意梅姨搬來椅子，“不知公公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陳安沒有坐，而是走到床前，仔細打量著周景。他的目光很銳利，像要將人看透。

“殿下今日受驚了?！标惏簿従忛_口，“太子那邊，暫時不會再來為難您。馬監今兒下午在慎刑司‘突發急病’，已經沒了?！?br>
周景心頭一震。

滅口得真快。

“公公為何告訴我這些？”他平靜地問。

陳安笑了笑，皺紋堆疊起來：“老奴年輕時，受過林才人一飯之恩。這些年沒能照拂殿下，心中一直有愧。”

一飯之恩？

周景不動聲色：“母親從未提起過?！?br>
“林才人善良，施恩不忘報?！标惏矅@了口氣，“只是這宮里，善良的人往往活不長?！?br>
話里有話。

周景看著他：“公公今夜冒險前來，不只是為了敘舊吧？”

陳安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他湊近些，壓低聲音：“殿下可知，春獵那日，除了馬監，還有一個人也失蹤了？”

“誰？”

“御林軍的一個小旗，叫趙四。他本該在您墜**那片區域當值，但事發后就不見了。有人看見他墜馬前靠近過馬廄?！标惏驳穆曇糨p得像耳語，“巧的是，這個趙四，是三皇子母族的一個遠親?！?br>
周景的手指微微收緊。

果然，事情比他想的更復雜。太子想一石二鳥，三皇子那邊難道就沒有動作？或者，這是有人故意布的迷陣？

“公公為何查這些？”他問。

“老奴在宮里活了大半輩子，看得明白?！标惏仓逼鹕恚抗馍钸h，“這朝堂的天，快要變了。殿下雖居冷宮，終究是龍子鳳孫。今日能逃過一劫，是運氣，也是本事?！?br>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床頭：“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殿下用得著。另外——”

他又掏出一本薄冊子，封面無字。

“這是老奴這些年在宮里記下的一些人事關系，誰是誰的人，誰和誰有舊怨，誰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殿下若有興趣，可以看看。”

周景接過冊子，沉甸甸的。

這不是藥，也不是人情，這是一份投資。陳安在賭，賭他這個冷宮皇子將來能有翻身之日。

“公公想要什么？”周景直視他的眼睛。

陳安笑了：“老奴無兒無女，所求不多。若將來殿下真有騰達之日，只盼能照拂一下老奴的侄孫——他在國子監讀書，是個實誠孩子?！?br>
很實在的交易。

“好?！?a href="/tag/zhouj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景點頭，“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不忘今日?！?br>
陳安深深一揖：“那老奴就先行告退了。殿下保重，近日少出門，多‘養病’。”

他轉身離去，悄無聲息，像從沒來過一樣。

梅姨關好門，回到床邊，臉色仍有些發白：“殿下，陳公公他……”

“他在押注。”周景翻開那本無字冊子，第一頁就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記錄著宮中有頭有臉人物的關系網。

這哪里是隨手記的？分明是多年精心收集的情報。

這個陳安，不簡單。

“梅姨，從明天開始，我要‘病’得更重些?！?a href="/tag/zhouj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景合上冊子，“除了送飯的太監，任何人來，都說我昏迷不醒?！?br>
“殿下要裝??？”

“對?！?a href="/tag/zhouji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景躺回枕上，望著昏暗的屋頂，“在我有足夠的力量之前，越不起眼越好?！?br>
他需要時間。

時間了解這個世界，時間學習這個時代的規則，時間積蓄力量。

枕頭下的那本筆記，陳安送來的冊子，春獵墜**謎團，生母死亡的疑云……所有這些，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而網的中心，或許就藏著改變他命運的關鍵。

窗外傳來打更聲。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周景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反復回憶今天發生的一切。太子的威脅，陳安的示好，那些零碎的線索像拼圖碎片，在他腦中旋轉、組合。

還缺少關鍵的一塊。

但沒關系，他有的是耐心。

這一夜，冷宮偏殿的燈火亮到很晚。

油燈下，少年蒼白的臉映著書頁的微光，一字一句，吞食著這個陌生時代的知識。

他知道，從今往后，每一步都不能走錯。

這深宮如獄，而他，要找到那把開鎖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