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歸塵緣

林家坳的午后日頭偏西，懶懶地懸在兩山之間的凹處，浸透了整個山谷。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被曬過后的干爽氣息，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悠長的犬吠，或是誰家婦人呼喚孩童吃飯的嗓音，隔著層層疊疊的屋脊與樹梢傳來，更添了幾分寧靜。

村外向陽的山坡上，有一片不算茂密的雜木林。

此刻，一個少年的身影正穿梭其間。

他便是林辰，年方十五，身形雖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動作卻己顯出一種慣于勞作的利落與力量。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褲腿挽到膝蓋，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腿，肌肉線條清晰可見。

手起斧落，枯枝應聲而斷。

汗水順著他輪廓初顯的額角滑下，滴落在腳下的草叢里。

然而，這份勞作間的熟練，卻與他眉宇間的神氣不甚相稱。

他的目光不像尋常農家少年那般，只專注于眼前的柴禾或腳下的土地。

那雙尚且清澈的眸子，在揮斧的間隙，總會迅疾而警惕地掃過西周。

視線掠過層層樹影，投向更深遠、更幽暗的林間，耳朵也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異響。

那是一種超越了年齡的警覺，仿佛一頭在自家領地休憩，卻仍不忘豎起耳朵聆聽遠處風聲的幼獸。

這山林表面的祥和，并不能讓他全然放松。

是這不太平的世道，是這幾年在周遭村鎮間或明或暗流傳的關于流寇、逃兵、妖獸的種種傳聞，像一根根無形的刺，扎進了林家坳的平靜，也早早地扎進了林辰的心里。

他記得前年冬天，鄰村遭了馬賊，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凄厲的哭喊聲順風飄來，讓整個林家坳戰栗了一夜。

他也記得老獵戶張伯酒后渾濁的雙眼，絮叨著深山里有成了精的怪影，專挑落單的行人。

這些記憶碎片，混合著父輩們眉間日益加深的憂慮，讓林辰在砍柴、打獵、或是獨自走在山路上時，養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審慎。

就在他俯身，準備將砍好的柴禾捆起時，眼角的余光無意間瞥向了天際的盡頭。

那里是連綿的群山剪影，在午后的強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起初，他并未在意，但很快，他的動作停滯了。

幾只鳥，是常見的山雀和烏鴉，正在那片天際線下方極遠處盤旋。

它們飛得極高，小得如同幾點飄忽的墨跡。

若在平常，鳥兒驚飛，盤旋片刻便會落下，或是飛往他處。

但此刻，那幾只鳥卻顯得異常焦躁，它們盤旋的圈子雜亂無章，翅膀扇動得急促而慌亂，并且，久久不落，就那么在高空繞著無形的圓心打轉，發出微弱卻尖銳的鳴叫，即使隔得如此之遠，那叫聲里的驚恐似乎也能穿透空氣，隱隱敲打在林硯的心上。

林辰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停下了所有動作，斧頭垂在手邊，整個人像山崖邊一株突然靜止的小樹。

他瞇起眼睛，極力向那個方向望去。

山野長大的孩子都懂得一個道理：野獸驚逃，群鳥不落，往往意味著那片區域出現了讓它們極度不安的存在。

可能是潛伏的猛獸，也可能是……人，而且是帶著殺氣、數量不少的人。

會是過路的商隊嗎？

不像，商隊行動遲緩，動靜大，鳥兒不會如此驚慌失措地久久盤旋。

是大型的獸群遷徙？

這個季節，似乎也并不常見。

那么……一個冰冷的念頭竄入他的腦海：難道是……傳聞中的那些東西？

他想起前幾天，村里有人從鎮上回來，說起邊境上又不太平，似乎有小股潰兵流竄進了這十萬大山。

當時大人們議論時壓低的聲音和憂慮的眼神，此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不能再待下去了。

必須立刻回去，告訴村里人。

這個念頭一起，林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猛地彎腰，動作比之前快了數倍，近乎是粗暴地將散落在地的柴禾攏到一起，用帶來的麻繩飛快地捆扎結實。

之前的沉穩節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