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春始歸

雪，下得真大。

一片一片，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葬。

沈清辭蜷縮在冷宮的角落里，身上只蓋著一床破爛得露出烏黑棉絮的薄被。

冷，刺骨的冷。

這股冷意仿佛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而是從她的骨頭縫里，一點一點往外冒，要把她的血液都凍成冰碴子。

她己經記不清自己被關在這里多久了。

三天？

五天？

或許更久。

胃里火燒火燎的喉嚨干得像是要裂開。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吱呀——”那扇沉重的宮門被推開一道刺眼的光隨著寒風一同灌了進來。

沈清辭費力地瞇起眼，看到了兩個相攜而來的人影。

一明黃一粉黛在這灰敗的冷宮里，像是一幅畫上最鮮艷也最諷刺的色彩。

是傅辰遠，和柳嫣兒。

一個是她愛慕十年，傾盡家族之力扶上皇位的夫君。

一個是她視若親妹，掏心掏肺對待的表妹。

如今，一個穿著九龍環繞的皇袍，一個頂著她夢寐以求的鳳釵。

“姐姐你看這鳳冠好看嗎？

皇上親手為我戴上的呢。”

柳嫣兒的聲音還是那么柔那么軟像一把裹著蜜糖的刀子，精準地捅進沈清辭的心窩。

沈清辭想笑，嘴角卻只是無力地**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過柳嫣兒，死死地盯著那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

“為什么？”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傅辰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冰冷的嫌惡。

“沈清辭，你真以為朕愛過你？”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冷，“朕愛的是你鎮國將軍府嫡女的身份，是你沈家能為朕賣命的兵權。”

“如今，天下己在朕手，你和你那個功高震主、不知死活的爹，還有你那幾個自以為是的哥哥，都成了朕的絆腳石。

留著你們，朕如何睡得安穩？”

絆腳石……原來她和她的家人，在他眼里，只是絆腳石。

沈清"辭的腦子里“嗡”的一聲，父親被斬首時怒睜的雙目，哥哥們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一幕一幕，像是尖刀一樣凌遲著她的神智。

“所以，你偽造證據，誣陷我沈家通敵？”

她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

“是啊。”

柳嫣兒嬌笑著依偎進傅辰遠的懷里“姐姐你還不知道吧？

那封所謂的‘通敵密信’，上面的字跡，可是我模仿你的筆跡，一筆一劃寫成的呢。

皇上說我學你學得可真像。”

轟！

沈清辭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看著眼前這對璧人，男的俊朗，女的嬌美，可他們的心，怎么能這么黑，這么毒！

恨！

滔天的恨意從心底涌出，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想要撲上去咬下他們身上的一塊肉來！

可她太虛弱了只是動了一下，便牽扯到了斷裂的肋骨，一陣劇痛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哦對了姐姐。”

柳嫣兒仿佛想起了什么，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施舍般地扔到沈清辭面前，“這是**親臨死前托人帶給你的說是……讓你好好活著。”

她說完，掩著嘴輕笑起來“可惜啊，你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沈清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顫抖著手，撿起那張紙。

上面是母親熟悉的字跡，卻只有潦草的兩個字：快逃。

一滴血，落在“逃”字的最后一筆上，觸目驚心。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從沈清辭的喉中迸發。

她像一頭瀕死的野獸，用盡最后的生命，發出最絕望的詛咒。

“傅辰遠！

柳嫣兒！

我沈清辭在此發誓！

若有來生，我定要將你們挫骨揚灰！

讓你們血債血償！

永世不得超生——！”

傅辰遠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聒噪。”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拉著柳嫣兒，轉身離去。

“讓她自生自滅吧，別臟了你的手。”

宮門，再次被重重關上。

世界，重歸黑暗與死寂。

沈清辭的詛G聲戛然而止，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濺在身前的雪地上，紅得刺眼。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身體里的最后一絲暖意也隨著血液流逝了。

好冷……好恨……爹娘大哥，二哥……清辭不孝，清辭來陪你們了……若有來生……若有來生……在無盡的黑暗與冰冷中，沈清辭的意識徹底消散。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快去請大夫！

小姐落水后就一首發著高熱！”

“小姐……”吵。

好吵。

是誰在耳邊哭哭啼啼的？

沈清辭煩躁地皺了皺眉，她不是己經死了嗎？

死人，也會覺得吵嗎？

她努力地想睜開沉重的眼皮，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有些刺眼。

她……能看見光了？

一股暖意包裹著她，身下是柔軟的錦被，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她臥房里常年點的安神香的味道。

這不是冷宮。

冷宮沒有這么暖和的被子，沒有這么好聞的香，更沒有……這么明媚的陽光。

一個穿著青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少女見她睜眼，頓時喜極而泣。

“小姐！

您終于醒了！

您嚇死奴婢了！”

沈清辭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她的貼身丫鬟，白芷？

可是，白芷不是為了保護她，早就被柳嫣兒杖斃了嗎？

她怎么會在這里？

還……這么年輕？

沈清辭猛地坐起身，環顧西周。

黃花梨木的雕花大床，床頭掛著她親手繡的芙蓉帳，不遠處的梳妝臺上，擺著她最喜歡的那面菱花鏡。

這一切都是她未出閣時的閨房模樣。

她顫抖著抬起手，入手的是一片溫潤光滑，沒有一絲傷痕。

不是那雙在冷宮里被凍得滿是瘡口、瘦骨嶙峋的鬼爪。

她是誰？

我是……沈清辭。

這是哪里？

這是……鎮國將軍府，我的閨房。

一個荒謬到極致的念頭，猛地竄入她的腦海。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梳妝臺前，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如遠黛，眸若秋水，肌膚勝雪。

雖然因為高熱而顯得有些蒼白，卻依舊掩不住那份驚心動魄的美麗。

這是……十五歲的她！

“小姐，您怎么了？

別嚇奴婢啊！”

白芷擔憂地扶住她。

沈清辭沒有理會她死死地盯著鏡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之前！

回到了她十五歲這一年，她還沒有嫁給傅辰遠，父親和哥哥們還安好，沈家還沒有家破人亡！

她回來了！

蒼天有眼！

她竟然真的回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沈清辭先是低聲地笑，接著笑聲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夾雜著無盡悲愴與狂喜的大笑。

她笑著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管事媽**聲音恭敬地響起：“大小姐，夫人讓老奴來通傳一聲，柳家表小姐的車駕，己經到府門口了。”

柳家表小姐。

柳嫣兒！

沈清辭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猶如萬年不化的寒冰，那股徹骨的恨意，仿佛要從眼眶里滿溢出來。

她記得清清楚楚。

前世，就是這一天。

柳嫣兒以孤女的身份投奔沈家從此拉開了她噩夢的序幕。

沒想到，她重生回來的第一天，就是她前世苦難的開端。

也好。

真的太好了。

省得我，再去尋你。

柳嫣兒，傅辰遠……這一世，我們換個玩法。

我做刀俎，你們為魚肉！

游戲，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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