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天霜錄

，葉寒舟能坐起來了。，但那是鈍痛，不是尖銳的刺痛。天霜訣的寒氣在經脈中流轉，保護著他的心臟，讓傷口慢慢愈合。。，里面加了七七四十九種草藥。藥很苦，葉寒舟喝下去的時候，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良藥苦口。"沈云說。。他喝完了藥，把碗放下，然后看著沈云。。從寒潭救下他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戴著面紗。十五年了，葉寒舟從未見過她的真容。"師父。"葉寒舟說。
"嗯。"

"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沈云的手停住了。她端著藥碗，站在寒玉床邊，沒有說話。

葉寒舟以為她不會同意，但沈云開口了。

"你確定要看？"她問。

"確定。"

沈云放下藥碗，走到寒玉床邊。她坐下來，和葉寒舟面對面。

"你看到了，可能會害怕。"

"我不怕。"

沈云笑了一下。

"你嘴上說不怕，心里未必。"

她抬起手，慢慢揭開了面紗。

葉寒舟看見了那張臉。

左眼角有一道疤，從眉骨貫穿到下巴。傷疤已經舊了，泛著白，但依然猙獰。傷疤很深，深到能看見下面微微凸起的**。

那是刀劍留下的痕跡。

葉寒舟見過這樣的傷疤。懸空寺，葉孤鴻靠在殿門上，月光照在他臉上，照著那道貫穿左眼的舊疤。

位置相同，形狀一樣，甚至連傷疤邊緣的紋路都一模一樣。

"這道傷疤。"葉寒舟的聲音發顫，"是怎么來的？"

沈云的手指輕輕觸碰傷疤。

"是葉孤鴻。"她說，"十五年前，他殺上天霜劍派的那晚。我沖出去想和他拼命，但他太強了。他劃傷了我的臉，讓我滾開。"

葉寒舟的瞳孔收縮。

"葉孤鴻。"他說，"他為什么？"

"因為他瘋了。"沈云說，"那天晚上，他殺紅了眼。天霜劍派的弟子一個接一個倒下，他不管是誰，只要擋在他面前，他就殺。我沖出去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認出我。他只是看到一個人沖過來，就一劍劃了過來。"

沈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但葉寒舟能感覺到，她在壓抑什么。

"那葉孤鴻臉上的傷疤呢？"葉寒舟問，"他臉上也有傷疤，和你的一模一樣。"

"那不是傷疤。"沈云說。

"什么？"

"那是天霜訣走火入魔的痕跡。天霜訣修到第八層后，會產生霜噬。寒氣反噬，從內部侵蝕身體。第一個征兆，就是眼睛開始瞎。葉孤鴻的左眼，應該已經瞎了。"

葉寒舟愣住了。

他想起懸空寺的一幕。葉孤鴻靠在殿門上，左眼閉著，只有右眼睜著。他以為那只是葉孤鴻的習慣，沒想到，那是因為他的左眼已經瞎了。

"所以。"葉寒舟說，"他瞎了。"

"對。"

葉寒舟沉默。

他想起葉孤鴻臨死前的話：我不后悔。你也別后悔。

他為什么要說不后悔？

一個瞎了的人，一個被寒氣反噬的人，一個培養了兒子來殺自已的人——他為什么不后悔？

"師父。"葉寒舟說。

"嗯。"

"你恨他嗎？"

沈云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葉寒舟，看著這個姐姐的孩子，葉孤鴻的兒子。

良久，她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他。"她說，"我只知道，十五年前，我親眼看見他**了我姐姐。我看見他跪在姐姐的**旁，像瘋了一樣吼叫。我看見他抱著姐姐的**，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我那一刻就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姐姐不是他故意殺的。"

"但那又如何？"

沈云的聲音哽咽了。

"姐姐死了，她回不來了。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不管他有多后悔，姐姐都回不來了。"

葉寒舟看著沈云。

他第一次看見師父哭。十五年了，他從未見過師父哭。師父總是很冷，冷得像寒潭的水，冷得像天霜訣的寒氣。她教他練劍，教他修煉天霜訣，教他恨葉孤鴻。但她從未哭過。

但現在，她哭了。

眼淚從她的右眼流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寒玉床上。眼淚很熱，熱到冒出了白氣。

"師父。"葉寒舟伸出手，想擦去她的眼淚。

但沈云躲開了。

"別碰我。"她說。

葉寒舟的手停在半空。

"對不起。"他說。

"你沒有對不起我。"沈云說，"對不起我的是葉孤鴻，是天霜劍派，是***。他們都有錯，但他們都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有我們。"

葉寒舟收回手。

"師父。"他說，"你剛才說，關于你的真相。"

"你想知道什么？"沈云問。

"你是誰？"葉寒舟問，"你為什么是我師父？你為什么救我？你為什么培養我？"

沈云看著他。她的眼睛是紅的，但目光卻很清澈。

"我是誰？"她說，"我是***的妹妹。我是你小姨。"

葉寒舟愣住了。

"小姨？"

"對。"沈云說，"***叫沈雪，我叫沈云。我們是天霜劍派掌門的女兒。"

"那為什么。"葉寒舟的聲音發顫，"為什么你從未告訴我？"

"因為我要你恨葉孤鴻。"沈云說，"如果我知道你是你小姨，我對你好，你會懷疑。你會覺得我有所圖。但如果你以為我只是你師父，一個撿到你的陌生人，你就會相信我。你會相信我說的一切，包括：你父親是個壞人，他**了***，你要報仇。"

葉寒舟的腦子里一片混亂。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是看著沈云，看著這個他叫了十五年"師父"的人，這個***血緣上的妹妹。

"那。"葉寒舟說，"那你為什么要救我？"

"為什么？"沈云笑了一下，"因為你是姐姐的孩子。姐姐死了，她只剩下你。我怎么能讓你死？"

葉寒舟的眼眶紅了。

"師父。"他說。

"別叫我師父了。"沈云說，"叫小姨吧。"

葉寒舟張了張嘴，但那個詞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十五年了，他叫了她十五年師父，現在突然要改口，他做不到。

"叫不出口就算了。"沈云說，"反正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姐姐的孩子。你是我的親侄子。"

葉寒舟的淚水流了下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流淚。淚水很熱，熱到在臉上冒出了白氣。

"小姨。"他終于說出了口。

沈云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葉寒舟從未見過的光。

溫柔的光。姐姐的光。

寒潭的水面，冰開始融化了。不是完全融化，只是邊緣開始變薄。

陽光從石縫漏下來，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暈。

葉寒舟坐在寒玉床上，看著沈云。

沈云沒有再戴面紗。她臉上的傷疤依然猙獰，但她不在乎了。十五年了，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露出真容，而且這個人，是她的侄子。

"小姨。"葉寒舟說。

"嗯。"

"我母親。"葉寒舟說，"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沈云沉默了。

她看著寒潭的水面，看著水中的倒影。倒影里，她看見了姐姐。

沈雪長得和她很像，但性格完全不同。沈云是冷的，沈雪是熱的。沈云是硬的，沈雪是軟的。沈云不愛笑，沈雪總是笑。

"***。"沈云說，"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她很善良，善良到連一只螞蟻都不愿意踩死。她很孝順，孝順到父親說什么她都聽。她很癡情，癡情到為了一個男人，可以拋棄一切。"

葉寒舟聽著，沒有打斷。

"她愛上葉孤鴻的時候，才十八歲。"沈云說，"那年她下山采藥，遇到了葉孤鴻。葉孤鴻救了她，從一群**手里。她一見鐘情了。"

"但那時候，葉孤鴻已經結婚了。"

葉寒舟的瞳孔收縮。

"結婚了？"他說。

"對。"沈云說，"葉孤鴻有發妻，而且還有孩子。***不知道這些，她以為葉孤鴻是單身。葉孤鴻也沒有告訴她。他只是對她好，對她笑，讓她以為他喜歡她。然后，她懷孕了。"

葉寒舟的手抓緊了寒玉床的邊緣。

"她懷孕之后，葉孤鴻才告訴她真相。"沈云說，"他說他有發妻，說他不能娶她。***哭著回來，求父親成全。但父親不肯。父親說，葉孤鴻是有婦之夫，你肚子的孩子是私生子。天霜劍派沒有私生子。父親要打掉孩子。"

"***不肯。她逃了出去，逃到了葉家，求葉孤鴻帶她走。葉孤鴻帶她走了。他們躲到了山村里，以為這樣就能安生。"

沈云的聲音停住了。

她看著葉寒舟，看著這個姐姐的孩子。

"但***不知道。"她說，"葉孤鴻的發妻，不是普通的婦人。她是葉家的兒媳，葉家的主母。葉家不會放過她。"

葉寒舟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該想什么。他只是聽著，聽著小姨講述母親的故事。

"葉家找到了你們。"沈云說，"他們殺光了整個村子的人，只為了找到***。***帶著你逃，但她逃不掉。她被葉家抓回去了。"

葉寒舟的瞳孔收縮。

"那然后呢？"他問。

"然后。"沈云說，"葉孤鴻來救她了。他一個人，殺上了葉家。他殺了葉家的所有人，只為了救***。但他來晚了。***已經被葉家的人，打死了。"

葉寒舟的眼眶紅了。

"打死了？"他說。

"對。"沈云說，"葉家的人說，***是**，是該死的。他們用亂棍，活活打死了她。"

葉寒舟的淚水流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哭，但他就是想哭。為母親？為父親？還是為自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痛，痛到心都在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