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位客人，來得總是這么及時------------------------------------------，渡微卻像一抹幽魂，站在他身側，動彈不得，腦子里卻能清晰感覺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情緒：滾燙的焦灼、冰涼的遺憾，還有一股子沉甸甸的、幾乎壓彎脊梁的牽掛。，嘴角溢出血絲，卻掙扎著又寫下：“……約好……金絲過橋……面……愧甚……”，最后那點力氣散了。“嗒”一聲落在紙上，滾了幾圈。，氣息斷絕。“憾”，像潮水般將渡微淹沒。，而是為了那碗沒來得及和友人共食的面。。，像是被燙到。，杯口一縷白氣裊裊婷婷。，抬頭瞪向那紅衣男人。：云灼。，腦子里忽然蹦出這個名字。，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直接敲進人耳朵里似的。“你，已死。”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渡微喉頭一哽。
“但，
可活。”他繼續道，指尖點了點桌面，“此處是陰陽罅隙，專收情債未了之魂。”
“我不是魂，”
渡微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是人！我有心跳！有體溫！”
她下意識按住自己手腕，脈搏還在跳，只是……慢得出奇，一下，又一下，沉緩得不像活物。
云灼那雙星河般的眸子看著她，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許沒有。
“你是‘五味通感’之體，死后真靈不散，卻也不入輪回。尋常地方留不住你，遲早化作虛無。”
他頓了頓，“唯此處，唯我，能以契約束你，予你存續。”
聽見這話渡微腦子轉得飛快。
死？
她確實記得自己倒下去了。
那異香，那心悸……可這算什么？死后再就業？還帶強制分配的？
那邊云灼似乎卻懶得等她消化，衣袖一拂，案幾上憑空出現了一卷東西。
暗金色的竹簡，邊緣磨損得厲害，用不知名的黑色絲絳系著。
他手指一挑，絲絳滑落，竹簡“嘩啦”一聲展開。
上面的字，渡微一個也不認識，彎彎曲曲，像蟲爬。
可奇怪的是，目光掃過，意思直接往腦子里鉆：她，渡微，需留于此地“忘憂居”，以自身之術，化解來訪“執念客”之“情債”。
沒有期限，沒有具體報酬，只有一句“契成則存，契毀則亡”。
“如果我拒絕呢？”
渡微聽見自己問，聲音還算鎮定。
云灼輕輕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一種……覺得你這個問題很有趣的笑。
他抬起手，修長的食指在空中隨意一劃。
渡微眼前景象又變了。
她看見“一晌庵”的后廚，看見自己倒在地上，身體正以一種緩慢而詭異的速度變得透明，像融化在空氣里。時間仿佛凝滯，伙計驚恐的表情定格在臉上，灶上的火苗靜止不動。
死亡的過程被拉長、放大，清晰展示著她“不存在”的未來。
“送你回去，完成該完成的。”
云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和，卻不容置疑，“或者留下，成為‘心齋’的一部分。你選。”
幻象消失。
渡微后背滲出薄汗。
不是怕，而是一種被擺在砧板上的、實實在在的壓迫感。
她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廚師服粗糙的布料。
她對現代那個世界，其實沒什么非要回去的牽掛。
父母早逝，朋友淡淡，唯一熱愛的就是灶臺方寸之地。
可留在這里？給這些古里古怪的“執念客”做飯？還簽個**契似的玩意兒？
她目光落到那只粗陶杯上。
書生臨終前那股強烈的遺憾，似乎還殘留在指尖。
一碗面……就為一碗沒能赴約的面，魂靈徘徊不去。
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撓了一下。
廚子的那點癮頭，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那樣的遺憾，如果真能做出一道菜去化解……會是什么滋味？
云灼也不催她，自顧自又斟了杯茶，慢慢呷著。
他身后的狐尾虛影有一搭沒一搭地晃，光影交錯，在這詭*靜謐的屋子里，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半晌，渡微吐出一口氣。
“怎么簽？”
她問。
云灼指尖在竹簡某處一點。
那里緩緩浮現出一個淡淡的血色指印輪廓。
“精血為契，心意即成。”
聞言渡微一愣，接著往四處看了看，卻沒看到可用的工具，最后只好一咬牙，一口咬破自己食指，嘶......疼，看來身體還挺實在。
看著滲出的血珠，她將其按在那個輪廓上。
當指尖觸及竹簡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手指竄上來，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不難受，反而像泡進了溫水里，連之前那點疲憊都一掃而空。
緊接著，手腕內側微微一熱，她低頭，只見皮膚下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像藤蔓纏繞，又像炊煙裊裊，最后凝成一個復雜的印記，微微發著光。
竹簡上的字跡大亮，隨即整卷竹簡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簌簌飛起，沒入她按過指印的掌心。
消失前，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見竹簡最下端，還有一行極小、極淡的字一閃而過，沒看清寫的是什么。
契成。
渡微活動了一下手腕，那金紋隨著動作若隱若現，倒不難看，就是時刻提醒她：你不一樣了。
“不錯。”
云灼的聲音傳來，他已收起茶具，正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既成了契，便是忘憂居的人了。我是云灼，此間主人。你，算廚娘，也算半個掌柜。”
他剛說完，客棧那扇一直緊閉的、厚重的木門，忽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不是被風吹開，這**本沒風，而是像被什么東西，從外面，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跌進來。
是個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只是那衣衫下擺破了好幾處，而且整個人……是半透明的。
他腳不沾地，飄飄忽忽，周身籠著一層淡淡的灰氣，讓他看上去像隔了層毛玻璃。
堂內燭光映在他身上，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他眼神渙散，嘴唇嚅動著，反復念叨著幾個字，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面……那碗面……說好的……金絲過橋……”
渡微腕上的金紋，倏地熱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云灼。
云灼正望著那書生靈體，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現了，他偏過頭，對渡微輕輕挑了挑眉梢，那眼神分明在說：
“瞧，你的第一位客人，來得總是這么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