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縮短，又在下一個路口重新拉長。喧囂的**攤被留在身后，屬于校園的、帶著青草和書香氣的寧靜逐漸包裹上來。秦雨柔依然挽著林陌的胳膊，步伐輕緩。陳鋒那家伙剛才的插科打諢似乎還殘留在空氣里，但此刻的沉默并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種熟稔的、令人安心的溫存。“其實，”秦雨柔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得像晚風，“陳鋒剛才雖然鬧騰，但有句話沒說錯。嗯？哪句？”林陌側頭看她。燈光下，她睫毛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前途光明啊。”她笑了笑，眼神卻認真，“你的能力，我知道的。那幾個面試，最后肯定沒問題。只是你自已總想挑個最合適的，考慮得太多。”，又有些赧然。他總是習慣性地權衡利弊，思前想后，缺乏陳鋒那種一往無前的沖勁，也不如秦雨柔這般堅定清晰。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通病吧，渴望安穩，懼怕選錯。“也不是考慮多，”他斟酌著詞句，“就是覺得……第一步總得踩實點。這座城市這么大，機會是多，但人也多。我們這種外地來的，沒**，一切只能靠自已。我們？”秦雨柔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他。宿舍樓的光從她身后透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和的毛邊。“林陌，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陳鋒那個傻大個。未來……是我們一起的。”，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陌心湖，漾開層層漣漪。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穩定的溫熱。“我知道。”他頓了頓，把口袋里那個平安符錦囊掏出來，小心地系在自已鑰匙扣上，“看，戴著呢。你的‘前途光明’加持。”，眼底星光點點。“這只能保平安，光明還得你自已掙。”
“那我努力。”林陌也笑了。暫時拋開了那些繁雜的思緒，此刻，眼下的溫情與陪伴才是真實的。他指著鑰匙扣上除了錦囊外，一個略顯陳舊的迷你籃球掛件，“這個，還是大一咱倆剛認識沒多久，一起逛夜市買的。陳鋒當時非要買個杠鈴造型的，丑得沒法看。”

“你還留著啊？”秦雨柔有些驚訝，隨即是更濃的笑意，“我記得我那會兒買了個小提琴的，后來不知道丟哪兒了。”

“我的也沒一直掛著，前幾天清東西才翻出來。”林陌摩挲著那褪色的皮質籃球，“就覺得……四年好像一眨眼。報道那天，陳鋒幫我扛著大行李包吭哧吭哧爬六樓的樣子，還跟昨天似的。”

回憶的閘門打開，話便多了起來。他們慢慢走著，說起軍訓時陳鋒順拐被教官單練的窘態；說起林陌為了蹭秦雨柔她們系的專業課，拉著陳鋒去當“保鏢”結果差點被老師轟出去；說起三人第一次結伴遠游，在山頂凍得瑟瑟發抖等日出；說起期末考前熬夜復習，互相抽背重點的兵荒馬亂；也說起那些細微的、只屬于兩人的時刻——圖書館角落默契的陪伴，雨天共撐一把傘的靠近，她為他織了一條丑丑的圍巾，他笨手笨腳給她修好摔壞的耳機……

點點滴滴，瑣碎平常，卻構成了青春最飽滿的質地。這些回憶像一層柔軟的鎧甲，暫時抵御了方才**攤天空異象帶來的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安，也沖淡了即將踏入社會的迷茫與沉重。

“時間過得真快。”秦雨柔感慨，靠在路邊的長椅背上，“感覺還沒做好準備，就要被推著往前走了。”

“誰不是呢。”林陌在她身邊坐下，“陳鋒那家伙，嘴上說著為飯碗發愁，其實心里有股勁。他認準的路，撞了南墻估計也得試試能不能把墻撞穿。我倒有點羨慕他這勁兒。”

“你呢？你最想做什么？不考慮現實的那種。”秦雨柔歪著頭問他，帶著點好奇。

最想做什么？林陌望著遠處圖書館的輪廓，沉默了片刻。小時候想當科學家，后來覺得不切實際；中學時喜歡擺弄電腦，想過做游戲，但聽說行業壓力大；大學學了管理，似乎什么都沾點，又什么都不精。“可能……還是想做點能‘連接’什么的事吧。”他嘗試描述那種模糊的感覺，“不是指網絡那種連接。是讓人和人，或者人和事，能因為你的工作，產生一些好的、積極的聯系。哪怕很小。”他說完，自已都覺得有點空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挺虛的？”

“不虛。”秦雨柔搖搖頭，很肯定地說，“我覺得很好。總比純粹為了數字活著強。我想繼續讀書，也是覺得還有很多東西沒弄明白，想知道人類那些好的思想、好的文化，是怎么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又該怎么才能不被忘記，傳下去。”她說著，眼睛里有光，那是談到真正熱愛事物時才有的神采。

林陌看著她，心里某個地方變得異常柔軟。這就是秦雨柔，溫柔的外表下，有自已的堅持和世界。他何其有幸。

“那就說定了，”林陌伸出手，小拇指翹起，“不管以后我做什么工作，你在哪里讀書，咱們倆，還有陳鋒那家伙，誰都不許掉隊。有事一起扛，有酒一起喝，有路……一起闖。”

秦雨柔笑出聲，配合地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幼稚的儀式，在此刻卻鄭重無比。

又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時間，林陌送秦雨柔到女生宿舍樓下。樓門口還有幾對依依惜別的情侶。宿管阿姨坐在窗后，戴著老花鏡看雜志。

“上去吧，早點休息。”林陌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

“嗯，你也是。回去看著點陳鋒，別讓他真喝多了鬧事。”秦雨柔叮囑。

“放心。”

她轉身走進樓門，又回頭對他揮揮手，笑容清澈。林陌一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慢慢吐了口氣，雙手插兜，往男生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鋒發來的語音，點開，那家伙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和興奮：“陌子！送完沒？速歸！老子剛在網上看到個巨牛的視頻，就咱們剛才看的那‘極光’，有人拍到了更清楚的！好像……好像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動！我發你瞅瞅！”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點開陳鋒隨后發來的一個短視頻鏈接。

網絡似乎比剛才在**攤時更卡頓了，緩沖圈轉了半天。畫面終于出現，搖晃得很厲害，拍攝者也在驚呼。確實是那片瑰麗的色彩，但角度可能更偏郊區，光幕顯得更大、更近。色彩流轉中，正如陳鋒所說，有一些難以名狀的、類似脈絡或陰影的條狀物，在光幕深處極其緩慢地扭曲、延伸，又消失。由于像素和晃動，看不真切，但那絕不是自然極光該有的形態。

視頻只有十幾秒，最后在一片嘈雜和拍攝者的尖叫聲中戛然而止。

林陌站在原地，夏夜的風吹在身上，竟覺得有些涼。他回撥給陳鋒，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看到了沒？是不是很邪門？”陳鋒**音有些嘈雜，似乎還在宿舍公共區域。

“看到了。不清楚是什么。”林陌盡量讓自已的聲音平穩，“你別瞎傳，這種不明來源的視頻多了去了，可能是特效或者別的什么現象。”

“我也覺得像P的，但那感覺……嘖，說不上來。”陳鋒嘟囔著，“行了，不管了，我再去刷會兒論壇，好像有好幾個地方都有人說看到怪東西了，還有說家里寵物突然發狂的……真熱鬧。你趕緊回來啊！”

掛了電話，林陌加快了腳步。心里那點不安又開始滋長。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天，夜空澄凈，只有幾縷淡淡的云絲，哪還有半點極光的影子。一切如常。

是他和陳鋒大驚小怪了嗎？網絡時代，各種獵奇信息爆炸，真假難辨。也許明天醒來，就會有權威機構出來解釋，那不過是某種罕見的、由特定氣象條件和光污染共同作用產生的視覺現象。

走到宿舍樓下，剛好碰到隔壁寢室幾個同學勾肩搭背地回來，大聲討論著游戲攻略，氣氛熱烈。林陌和他們打了招呼，走進樓道。熟悉的洗衣粉混合著男生宿舍特有氣味撲面而來，喧嘩聲從各個門縫里漏出——打游戲的怒吼、看視頻的大笑、爭論問題的嚷嚷。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充滿煙火氣，有點雜亂，但踏實。

他走上六樓，推開自已寢室的門。陳鋒果然還沒睡，戴著耳機，劈里啪啦地敲著鍵盤，屏幕光映著他專注又帶著點亢奮的臉。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已經躺床上玩手機，一個在收拾行李。

“回來了？”陳鋒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看向屏幕，“快來看，又有個新帖子，說城西那邊好像有短暫的、區域性的通訊全斷，連緊急呼叫都打不出去，持續了大概五分鐘，現在又恢復了。底下有人跟帖說也遇到了……”

林陌走到自已桌前坐下，打開電腦。他沒有立刻去看陳鋒說的帖子，而是先點開了幾個主流***站和本地政務平臺。頁面刷新緩慢，頭條大多是些尋常的社會經濟新聞，關于“異常天象”只有角落里有條簡訊，引用***的說法，稱是“特殊條件下的高層大氣光學折射現象”，建議市民不必恐慌，并提醒夏季注意用電安全云云，官方而籠統。

社交平臺上相關話題熱度倒是不低，但內容魚龍混雜。除了各種角度的“極光”視頻照片，確實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寵物異常、罕見的短暫信號中斷、有人聲稱聽到地下傳來怪聲、個別區域植物一夜之間枯萎或瘋長……但這些發言很快就被更多娛樂八卦、生活吐槽或者質疑“又是末日黨炒作”的聲音淹沒。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林陌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也許是畢業季壓力綜合癥？讓自已變得疑神疑鬼？

“行了，別刷了。”他對陳鋒說，“明天不是還要去公司辦最后一點手續嗎？早點睡。網上這些東西，看多了自已嚇自已。”

陳鋒又瀏覽了一會兒，才意猶未盡地摘下耳機，打了個巨大的哈欠。“也是，沒啥實錘。估計就是些巧合，被這幫人一驚一乍地拼到一起了。”他起身，抻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噼啪的輕響，“洗澡睡覺！陌子，明天早上叫我啊，怕起不來。”

“知道了。”

寢室逐漸安靜下來。洗漱完畢，林陌躺到床上。黑暗中，他能聽到對床陳鋒逐漸平穩的呼吸，另一個室友輕微的鼾聲，以及窗外極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永不間斷的低沉轟鳴。這熟悉的白噪音曾是他安眠的保障。

但他今晚卻有些難以入睡。鑰匙扣上的錦囊和小籃球掛件放在枕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錦囊粗糙的紋路。秦雨柔的笑容，陳鋒的咋呼，**攤的熱鬧，天空的異彩，視頻里蠕動的陰影，網絡上零碎的傳言……各種畫面和信息片段在腦海里紛雜閃過。

他想起傍晚時分，母親打來的那個電話。電話里，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關切和嘮叨，問他畢業典禮具體時間，工作找得怎么樣，錢夠不夠用，叮囑他別熬夜，按時吃飯。父親在**音里說了句“男孩子闖闖沒事”，立刻被母親反駁。尋常的家的味道，隔著電話線溫暖地傳來。當時他只顧著報喜和安撫，現在回想，母親好像也隨口提了一句，說老家這邊這兩天天氣有點怪，悶熱得反常，后院的井水水位好像也降了點。他當時沒在意。

現在，這些瑣碎的“異常”點滴，像散落的珠子，雖然無法串聯成清晰的圖案，卻莫名地讓人心神不寧。

他翻了個身，面對墻壁，試圖清空大腦。最后，思緒定格在晚上和秦雨柔的對話上。“未來是我們一起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是的。不管外界如何，他珍惜的、想要守護的，就在身邊。這就夠了。只要他們在一起，腳踏實地，總能一步步走下去。那些遙遠莫測的天象，網絡虛渺的傳言，與他和他的小世界，又有什么切實的關聯呢？

困意終于漸漸襲來。在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恍惚覺得，窗外的城市轟鳴聲里，似乎又混進了那一絲極低微的、令人不舒服的嗡鳴，像電流不穩的變壓器，又像某種巨大機械在深層地底啟動前的摩擦。

但太輕微了，輕微到他以為是夢的序曲。

他睡著了。

鑰匙扣上的平安符錦囊，在透過窗簾縫隙的微弱月光下，靜靜地躺在枕邊。而窗外，夜幕深沉，無星無月。遠處城市邊緣，那片下午曾出現過“極光”的天穹之下，幾座高壓電塔的頂端，絕緣瓷瓶在黑暗中，悄然無聲地爬上了幾道蛛網般的、晶瑩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