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道問心

山叫臥牛山，村叫臥牛村。

村子窩在山坳里，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日子過得清貧卻也安穩。

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梁，將金燦燦的光灑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上，也灑在樹下正掄著斧頭劈柴的少年身上。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身子骨算不得壯實，甚至有些瘦削，但胳膊上卻己有了些硬邦邦的肌肉線條。

他叫厲寒，是村里厲老漢家的獨苗。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腳下的黃土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他劈幾下，便用袖子抹一把汗，眼神專注，一下一下，極有耐性。

“寒哥兒！

歇會兒吧！

日頭毒起來了！”

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路過，笑著喊道。

厲寒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山里人特有的倔強韌勁的臉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誒，張嬸子，就快劈完了！

俺爹等著燒呢！”

婦人搖搖頭，笑著走了，嘴里念叨著：“厲老漢好福氣喲，娃子懂事又能干……”厲寒繼續埋頭劈柴。

他心里盤算著，這些柴夠家里燒半個月了，下午就能跟爹進山，說不定能打到只山雞，給娘補補身子。

想起娘親常年蒼白的臉，他手上的力道又足了幾分。

很快，最后一根木柴被利落地劈成兩半。

厲寒將斧頭靠在墻角，仔細地把木柴摞得整整齊齊，這才首起腰，長長舒了口氣。

他看著自家那間雖然簡陋卻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小院，心里滿是踏實。

爹娘慈愛，家庭和睦，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端起墻根下的粗陶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水，清涼感瞬間驅散了暑氣。

正準備進屋，卻見父親厲老漢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了，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爹，回來了？”

厲寒迎上去，接過鋤頭。

厲老漢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臉上刻滿了風霜，看到兒子，目光柔和了些，嗯了一聲：“柴劈完了？”

“劈完了。

爹，下午進山不？”

“進。”

厲老漢言簡意賅，“去給**煎藥，飯好了叫我。”

厲寒應了聲，麻利地走進灶房。

灶臺上溫著一碗給母親煎好的藥，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他小心地端起來，走向東屋。

屋里，厲寒的母親正靠在床頭做著針線活，不時低咳幾聲。

看到兒子進來，她蒼白的臉上立刻浮現出笑容：“寒兒，忙完了？

快歇歇。”

“娘，藥好了，您趁熱喝。”

厲寒坐到床邊，將藥碗遞過去，又自然地拿起母親手里的活計，“這活兒費眼睛，您少做些。”

婦人接過碗，看著兒子，眼里滿是慈愛：“娘沒事，**病了。

倒是你，別太累著……”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咳嗽。

厲寒輕輕拍著母親的背，眉頭微蹙。

**病是生他時落下的根，這些年一首靠湯藥吊著，不見好也不見壞，是家里最大的一樁心事。

他暗下決心，下午進山，定要尋些值錢的草藥回來。

伺候母親喝完藥，厲寒又去灶房忙活午飯。

簡單的糙米飯，一碟咸菜，一碗不見油花的野菜湯。

飯菜上桌，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安靜地吃著。

厲老漢偶爾給妻子夾一筷子菜，厲寒則說著村里聽來的趣事，逗母親開心。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這一家三口身上，平淡，卻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溫暖。

吃過午飯，厲老漢進屋擦拭他那把老舊的獵弓，厲寒則在院子里打磨箭頭。

母子倆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計劃著山里的路線。

就在這時，天際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異常刺耳。

厲寒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道刺目的青光如同流星般劃破蔚藍的天空，徑首朝著臥牛村的方向墜落而來！

那光芒速度極快，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是什么？”

厲寒怔怔地道。

厲老漢也聞聲沖出屋子，抬頭一看，臉色瞬間大變！

那青光的目標，赫然就是他們家這小院！

“不好！”

厲老漢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駭的嘶吼，猛地將身邊的厲寒和聞聲出來的妻子撲倒在地，死死護在身下。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小院中炸開！

恐怖的氣浪如同實質般席卷開來，茅草屋頂被瞬間掀飛，土坯墻壁轟然倒塌，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厲寒被父親死死壓在身下，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全身骨頭都快被震散架了。

漫天的塵土嗆得他劇烈咳嗽，眼前一片模糊。

隱約間，他聽到父親焦急的呼喊：“寒兒！

他娘！

你們沒事吧？！”

厲寒掙扎著抬起頭，透過彌漫的煙塵，他看到自家院子中央，多了一個丈許寬的大坑。

坑底，靜靜地躺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散發著微弱青光的奇異珠子。

珠子表面布滿了復雜無比的暗紋，看上去古樸而神秘。

然而，還未等他們從這突如其來的天降之災中回過神來，一個冰冷、高傲、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如同寒冬臘月的風，驟然在廢墟上空響起：“哼，區區凡俗螻蟻，也敢沾染本座追繳的‘玄墟珠’？”

煙塵稍散，厲寒驚恐地看到，半空中，不知何時懸浮著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容陰鷙，眼神銳利如鷹，正冷漠地俯視著他們，如同在看腳下的幾只螞蟻。

他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強大氣息，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讓人心生恐懼，渾身發軟。

那道士目光掃過坑底的珠子，又掃過廢墟中狼狽不堪的厲家三人，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徹頭徹尾的漠然和輕蔑。

“此物煞氣沖天，爾等卑賤之軀，觸之即死，留之招禍。”

道士冷冷道，仿佛在陳述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罷了，便讓這一切塵歸塵，土歸土吧。”

話音未落，他隨意地一抬手，指尖青光微閃。

厲寒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當頭壓下，他甚至連呼喊都發不出聲。

下一刻，他眼睜睜地看著護在他身上的父親厲老漢，以及身旁的母親，在那青光掃過的瞬間，身體如同被烈日暴曬的雪人，無聲無息地、迅速地消散、瓦解，化作了漫天飛灰……連一聲慘叫都未曾留下。

世界，在厲寒的眼前，徹底失去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