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褲子卷到膝蓋，小腿結實，全是常年拉車練出來的力氣。雨水打濕他的頭發(fā)，一綹一綹貼在額前，可那雙眼睛，清亮得像雨后的星星。

他叫丁文宇。
蘇北人，家鄉(xiāng)鬧饑荒，爹娘都沒了，一個人逃到上海，無親無故，只能賣力氣拉黃包車。
他人老實，不坑客，不繞路，不偷懶，車擦得干干凈凈，說話也客氣。
他常在紅聲館后門等活，因為這里散場晚，車費能多掙兩個銅板。

他見過尹鳳紅好幾次。
每次她從后門出來，都安安靜靜，不說話，不看人，像一朵被風雨壓得抬不起頭的花。
別的歌女要么被人圍著，要么挎著有錢人的胳膊，只有她，永遠一個人。
丁文宇心里，隱隱生出一點憐惜。

他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她是紅聲館里最受尊重的那位小姐。

這天雨太大，他看她一個人在雨里走，實在不忍心，才主動把車拉過來。

尹鳳紅猶豫了一瞬。
平時何老大會安排車和保鏢，可她走得急，那些人都沒跟上。
雨太大，路太滑。
她輕輕點頭：“去靜安別墅方向。”

“好，小姐您坐穩(wěn)。”

丁文宇放下車簾，擋雨，又從車里摸出一塊疊得整齊的干布，遞到她手邊：
“小姐擦擦吧，別淋著受涼。”

尹鳳紅一怔。
在上海這么多年，她見多了虛情假意，見多了別有用心，見多了盯著她身子的目光。
第一次有一個拉黃包車的車夫，會遞一塊干布給她。
她接過布，指尖不經(jīng)意碰到他的手。
粗糙，全是厚繭，卻很暖。

車跑得很穩(wěn)。
不慌，不忙，不狂奔，不搖晃。
車輪碾過積水，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簾外是雨聲，車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尹鳳紅坐在小小的車廂里，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是她到上海以來，最安心的一段路。

到了地方，她下車，從手包里拿出錢，多給了不少。
“不用找了。”

丁文宇卻把多余的部分輕輕推回來，只取了應付的車費。
“小姐，我只收我該拿的。多的，我不能要。”

他眼神坦蕩，沒有半點貪念。

尹鳳紅心頭又是一動。
這座人人都想從她身上撈一把的城市，居然還有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