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河畔

九月的陽光，依舊帶著夏末的滾燙，透過香樟樹層層疊疊的葉片，在柏油路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風裹挾著草木蒸騰的氣息和隱約的蟬鳴，吹過菁華中學略顯陳舊的校門，也吹動了少年少女們嶄新的校服衣角。

陳嘉言單肩挎著書包，嘴里叼著袋冰鎮豆漿，慢悠悠地蹬著自行車滑進校園。

他額前的黑發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一雙清亮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

高一（三）班，他瞄了一眼分班公告欄，腳下用力，自行車便朝著教學樓后方車棚駛去。

他對新班級、新同學沒什么特別的期待，高中嘛，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他按部就班又略帶懶散的日子。

與此同時，公告欄前，一個穿著同樣藍白校服，卻顯得格外挺拔的身影正微微蹙著眉。

欒文曦的手指順著名單細細往下滑，終于在三班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輕輕吁了口氣，還好，和初中幾個要好的朋友分在了一起。

她轉身，準備去教室占個靠前的好位置，步子邁得輕快而利落，馬尾辮在腦后劃出一道自信的弧線。

命運的齒輪，往往始于最微不足道的瞬間。

車棚入口處，一個不經意的拐彎。

“哐當——！”

伴隨著金屬撞擊的刺耳聲響和一聲低低的驚呼，陳嘉言感覺自行車猛地一震，前輪撞上了什么，隨即失去平衡。

他反應算快，長腿一支，堪堪穩住身形，嘴里的豆漿卻沒保住，“噗”地一聲，包裝袋破裂，乳白色的液體濺了他一手一身，也波及了“事故”的另一方。

欒文曦捂著被撞疼的小腿，倒抽一口涼氣。

她嶄新的白色帆布鞋鞋面上，赫然多了幾滴礙眼的污漬。

她抬起頭，看向罪魁禍首——一個看起來有點懵，嘴角還沾著點豆漿漬的男生。

“喂！

你騎車不看路的嗎？”

欒文曦的聲音帶著薄怒，清亮的目光像小刀子似的刮在陳嘉言臉上。

陳嘉言這才看清被他撞到的人。

女孩皮膚很白，鼻尖因為生氣微微皺起，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汪清泉，此刻正燃著小小的火焰。

他有點理虧，摸了摸鼻子，手上黏膩的觸感讓他更覺尷尬：“對不起啊，沒注意看。

你的鞋……”欒文曦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又看看男生狼狽的樣子，那點火氣莫名其妙消了一半，反而有點想笑。

但她還是繃著臉：“下次注意點，學校里騎那么快很危險的。”

“嗯，知道了?！?br>
陳嘉言應著，從口袋里摸索，想找張紙巾，卻發現空空如也。

欒文曦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嘆了口氣，從自己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包印著**圖案的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喏，擦擦吧?！?br>
陳嘉言愣了一下，接過：“謝謝?！?br>
“不客氣。”

欒文曦語氣緩和了些，自己也抽了張紙，彎腰去擦鞋面上的污漬。

陽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頸上，細膩白皙。

一場小小的意外，似乎就此平息。

兩人各自整理，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陳嘉言推著自行車準備往里走的時候，車把無意中勾住了欒文曦書包側面的一個小掛飾。

“啪嗒”一聲輕響，那個毛絨絨的小兔子掛飾掉在了地上。

陳嘉言：“……”欒文曦回頭，看著地上的小兔子，再看看一臉無辜的陳嘉言，終于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人怎么這么……笨手笨腳的？

“看來今天不宜出行?！?br>
她彎腰撿起小兔子，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掛好，語氣里帶著幾分戲謔。

陳嘉言也笑了，帶著點自嘲：“可能吧?！?br>
這回他仔細檢查了周圍，確認再無“障礙”，才推著車往里走。

走進高一（三）班教室時，里面己經坐了大半的人，鬧哄哄的。

欒文曦果然占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邊的女生低聲說笑。

陽光透過窗戶，給她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陳嘉言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在靠后門的倒數第二排發現了個空位。

他走過去坐下，位置剛好，一抬眼，就能看到前排欒文曦的背影和她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馬尾辮。

班主任是個戴著眼鏡的溫和中年女老師，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強調了高中紀律的重要性，然后開始安排臨時座位和發放新書。

發到數學書時，前排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原來是一摞書在傳遞過程中沒拿穩，最上面的幾本滑落在地。

欒文曦離得近，下意識就彎腰去撿。

她撿起兩本，拍了拍灰，遞還給同學。

就在她伸手去撿第三本時，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也同時伸了過來，恰好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溫熱的，帶著少年特有的干燥觸感。

兩人俱是一怔，同時縮回手。

欒文曦抬起頭，撞進一雙有點熟悉的眼睛里——是車棚那個男生。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隨即略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是你啊?！?br>
欒文曦小聲說，感覺剛才被他碰到的手背有點微微發燙。

“嗯。”

陳嘉言低低應了一聲，彎腰撿起那本數學書，遞給她，“給你。”

“謝謝。”

欒文曦接過書，轉身坐好，心里有點異樣，像投入一顆小石子的湖面，漾開圈圈漣漪。

陳嘉言看著她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那瞬間柔軟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

臨時座位表排出來，巧合得像小說情節。

陳嘉言和欒文曦，竟然是同桌。

當陳嘉言抱著書包在欒文曦身邊坐下時，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幾分不可思議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來我們還挺有‘緣份’?！?br>
欒文曦挑眉，語氣帶著點調侃。

陳嘉言彎起嘴角，那點漫不經心被沖淡了些，露出一個淺淺的、真實的笑容：“可能吧。

上午的事，再次抱歉?！?br>
“算了，看你也不是故意的?！?br>
欒文曦大方地擺擺手，“我叫欒文曦?！?br>
“陳嘉言。”

簡單的自我介紹，在喧鬧的教室里，輕得像一聲耳語，卻又清晰地落在彼此心上。

高中的第一堂課是數學。

老師講得飛快，板書密密麻麻。

欒文曦聽得認真，筆記做得飛快。

陳嘉言則顯得有些散漫，一只手支著下巴，筆在指間轉得飛快，視線偶爾會飄向窗外，但更多的時候，會落在旁邊女孩專注的側臉上，或者她隨著書寫微微顫動的睫毛上。

欒文曦能感覺到旁邊投來的目光，這讓她有點不自在，又有點說不清的微妙感覺。

她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飛快地瞥了陳嘉言一眼，卻發現他正看著黑板，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仿佛剛才那道目光只是她的錯覺。

下課鈴響，老師剛走出教室，欒文曦正準備整理筆記，陳嘉言卻突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慵懶：“喂，欒文曦?！?br>
“嗯？”

欒文曦轉頭看他。

陳嘉言從桌肚里摸出那包印著**兔子、與他氣質極為不符的紙巾，推到她面前：“這個，還沒還你?！?br>
欒文曦看著那包紙巾，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你還留著啊？

送你了?！?br>
“哦?！?br>
陳嘉言收回手，指尖在紙巾包裝上摩挲了一下，卻沒有放回桌肚，而是塞進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窗外的陽光依舊熱烈，蟬鳴不知疲倦。

嶄新的書本散發著油墨的清香。

他們的故事，就在這個充滿意外和巧合的清晨，翻開了第一頁。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碰撞、交匯的目光、短暫的接觸，都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在未來，將會擴散成怎樣洶涌的波濤，此刻的他們，一無所知。

只是覺得，這個同桌，似乎……還挺有趣的。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名為“開始”的，微甜而青澀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