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歸魂

臘月廿三，小年。

錢塘的寒風裹著雪粒子，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安府那扇裂了縫的窗欞上，發出嗚嗚的哀鳴。

安陵容是被喉嚨里的灼痛感嗆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不是冷宮那床浸滿霉味、結著冰碴的舊棉絮，而是熟悉的靛藍布帳——帳角繡著的纏枝蓮己經褪色，卻是她十五歲時，母親林氏熬夜為她縫的。

“咳……咳咳……”她掙扎著想坐起身，指尖觸到的被褥軟而暖，帶著陽光曬過的淡香。

這觸感太過真實，讓她恍惚以為是臨死前的幻夢。

前世，她在碎玉軒的冷夜里，被甄嬛送來的那碗苦杏仁，噎得喉嚨生疼，最后攥著的，只有一塊沾血的素帕。

“小姐，您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門簾被輕輕掀開，貼身丫鬟寶鵑端著銅盆走進來，見她睜眼，眼圈立刻紅了，“大夫說您是跟老爺爭執時氣急攻心，暈了大半天，可嚇死奴婢了！”

爭執？

安陵容的腦子像生了銹的齒輪，緩緩轉動起來。

她想起來了——就是今天，父親安比槐要把她許給六十歲的鹽商王老爺做妾，只因為王家能拿出五十兩銀子，給弟弟安鈞做科舉的路費。

母親跪在地上哭求，她沖上去爭辯，卻被安比槐一巴掌扇在臉上，當場暈了過去。

原來，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所有悲劇開始之前。

安陵容顫抖著抬起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沒有掌摑留下的紅腫，只有年少時生痘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疤。

她又摸向脖頸，沒有白綾勒過的痕跡，只有溫熱的脈搏，在皮膚下有力地跳動著。

“水……”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寶鵑連忙端過桌上的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殘存的灼痛，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窗外的雪還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梅樹，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雪，像披了件白衫。

安陵容望著那抹白，眼眶突然熱了。

前世，她恨父親的貪婪，怨母親的軟弱，更恨自己的卑怯——若不是當初一味退讓，她怎會入宮，怎會被皇后當作棋子，最后落得個眾叛親離、吞杏仁自盡的下場？

“小姐，您別再跟老爺置氣了。”

寶鵑放下水杯，小聲勸道，“王老爺那邊己經回話，說下月初就送彩禮來……我不嫁。”

安陵容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看向寶鵑，眼底翻涌著前世的血淚與今生的決絕，“這一世，誰也別想把我推進火坑。”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安比槐粗聲粗氣的咒罵：“死丫頭醒了沒？

還敢犟嘴！

王老爺的彩禮是救命錢，她不嫁也得嫁！”

安陵容攥緊了手中的錦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痛讓她更加清醒——這一世，她不僅要拒了這門荒唐婚事，還要帶著母親離開安府，再也不做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目光落在墻角那盆快要枯萎的綠蘿上。

前世，這盆綠蘿在她入宮后不久就死了；但現在，它的葉尖雖黃，卻還帶著一絲生機。

就像她的人生。

這一次，她要讓它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