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靠近宣德門的宣德坊內，素來是清流文臣聚居之地。白家府邸雖不比那些新晉權臣那般潑天富貴，卻在那巷末深處，透著一股三代沉淀下來的、冷清內斂的莊重。，唯有一盞暗色宮燈在春風里打著旋。，二進院落里竹影搖曳。，身形清瘦挺拔，一襲月白襴衣襯得他面色近乎透明。，左膝卻微微墊高，那是個護著舊傷的姿勢，右腿輕抵地面，支撐著全身的重量。，撩動他指間的書頁。，眼神澄澈如琥珀藏霜，可偶爾垂睫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銳意，卻像極了深潭下藏著的冷冽斷刃。，他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白尉憐，字晦章。

白家小公子自幼體弱，是個養在鄉下莊子里的“藥罐子”，卻鮮有人見過他這副玉石雕琢般的清貴模樣。

“尉憐！怎么又坐在外面？”

白瑾衡步履匆匆地跨過月亮門，見兒子在冷風里坐著，眉心深鎖，解下身上的披風便搭了過去：“春寒料峭，你身子素來經不住折騰，莫要又染了風寒！”

“總不能一直坐在輪輿上過活。”白尉憐攏緊了披風，聲音溫軟，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韌，“入仕在即，總要先去去這一身的病氣，習慣這站立行走的滋味。”

他抬眼望向老父，長睫微顫，像是在雪地里抖落余灰的蝶：“父親，那邊……可辦妥了？”

白瑾衡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入仕的路，為父已替你鋪好了。”

他看著兒子清削的肩膀，語帶懇求：“尉憐，你當真想好了？**走得早，你大哥性子跳脫，你這身子骨又弱……咱們白家保你一世清閑并非難事。”

“這朝堂的水，如今深不見底，***若在天有靈，未必舍得讓你去蹚這趟渾水。”

白尉憐聞言，唇角泛起一絲弧度，那笑意卻像雪夜里孤零零的燈火，照不出半點暖色。

“自然是想好了。”他輕聲問道，“皇上可有說幾時赴任？”

“圣上體恤你身子弱，又逢上元佳節太常寺忙亂，允你節后再去報到。”白瑾衡答道。

“那便好。這三日休沐，正好理理思緒，進太常寺，見見光亮。”

說罷，他撐著石案緩緩起身。動作很慢，步子卻走得極穩。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都像是精心測算過距離，沒有半分怯意。

“晦章！”

白瑾衡站在冷風里，手里空落落的，對著那月白色的背影沉聲喊道：“這一步邁出去……可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白尉憐的身形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已那條微顫的左腿，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退路？從那年塞外風雪掩埋了最后一點熱氣起，他就再也沒想過要回頭。

白尉憐的身形微微一滯，半邊身子沒入門檻投下的陰影中，像是將自已裁成了明暗兩半。

他未曾回頭，長睫在清瘦的面容上拓下一層淺淡的暗影。

“父親，”他語調溫潤，卻帶著股玉石俱焚的決絕，“正因沒有退路，這路才值得走。”

一句話，如細劍出鞘，輕巧卻鋒利地斬斷了白瑾衡所有未竟的勸誡。

院中靜默良久，只余老父一聲無可奈何的輕嘆：“也罷，隨你。”

“后日上元節，你隨我赴宮宴。”白瑾衡妥協道，“蘭貴妃親自操辦了燈謎會，想來宮中會熱鬧些，你也去走動走動。”

而此時的紫禁城，熱鬧尚未開場，寒意已先入骨。

天尚未亮，鐘鼓聲便震碎了黎明的殘夢。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九歲的齊綏帝被宮人從錦被中喚醒，像個精致的木偶，在禮官的擺弄下登階就座。

攝政王范澤立于百官之首，他并未行大禮，只是不疾不徐地拱手出列，沉聲道：“陛下，臣有事奏請。”

那語調從容得仿佛他才是這金鑾殿的主人。

“江南久旱，糧倉見底。戶部雖有回奏，卻稱銀庫支絀，若撥此款賑災，恐會斷了北軍秋后的操練餉銀。臣請陛下裁定，是救民，還是保軍？”

此言一出，殿內響起一陣不安的騷動。

這哪是請旨，分明是將一道送命題橫在了幼主脖頸上。

朱筠欽立于武將之列，一襲玄色朝服，隱約可見暗云間游走的金龍，隨著他輕微的呼吸而起伏，宛如深潭中潛伏的鱗影。

他雖弱冠之年，站在一群老成持重的官員中，竟有種壓不住的凌厲。

范澤視若無睹，繼續道：“西北番部屢犯邊境。平安侯聞訊請戰，愿領兵五千。此事關乎國威，臣請陛下準奏，賜令調兵。”

文臣們面面相覷，武將則多有點頭。

可朱筠欽指尖卻微微一緊。

那位平安侯，分明是范澤的老部下。

他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的寒光。

江南之民在生死線上掙扎，西北邊軍卻成了范澤擴充私兵的借口。

撥款與調兵，不過是范澤左手倒右手的權謀戲法。

朱筠欽緩步出列，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落地：

“臣以為，江南百姓水米無依，理應先行賑濟。民心若散，縱有百萬雄師，又何以為戰？”

殿內剎那間鴉雀無聲。

范澤眉頭微皺，那目光如陰冷的蛇，信子已然吐到了朱筠欽的臉上。

“筠欽，朝堂之上，言語須謹。”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側方橫***。

說話的是翰林院編修朱筠徵。

朱家這一代唯一的文臣，也是朱筠欽的親兄長。

朱筠欽側頭看了兄長一眼，玉笏在掌中握得指節發白。他

眼中的怒火并未平息，但在那道嚴厲的目光下，終究是收斂了鋒芒，低頭退回班列。

殿內帷幔輕晃，風聲穿堂而過。

明明是春日，這龍座之下，卻冷得讓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