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水行舟

江水灌入喉鼻的瞬間，我并未感到窒息的痛苦，反而像被投入一口巨大的、冰冷的 wom* 里。

世界在旋轉(zhuǎn)，月光、船影、岸上的燈火，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暈，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我沉了下去。

不是墜落，而是被“接納”。

那股從青銅魚符傳來的吸力，像一只無形的手，裹挾著我向江心深處拖去。

耳畔是江水奔流的轟鳴，卻又夾雜著無數(shù)細碎的、似哭似泣的低語，仿佛整條江的記憶都在向我傾訴。

就在我意識即將徹底潰散時，一團幽藍的光在深水中亮起。

那光中，浮現(xiàn)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穿著那件熟悉的黑油衣，戴著斗笠，只是身形虛幻，如同水中倒影被微風拂過，泛著漣漪。

是師父。

“師父！”

我用盡全力喊出聲，卻只吐出一串氣泡。

師父的幻影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有痛惜，有無奈，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濁兒，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的聲音首接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江水的濕冷與歲月的滄桑，“我本想護你一生不沾這濁水，可你命里帶‘濁’，終究逃不過。”

“師父，那是什么？

那守門人是誰？

您是怎么死的？”

我急切地問道，無數(shù)疑問在腦中翻騰。

師父微微搖頭：“莫問。

問了，便是劫。

那‘守門人’，不過是歸墟之門前的一縷執(zhí)念，一個被遺忘的守墓人。

我非他所殺，而是……自愿沉淪。”

“自愿？”

我難以置信。

“這江底，”師父的目光穿透層層濁水，望向更深邃的黑暗，“埋著一座門。

歸墟之門。

它不是傳說，是真實存在的禁忌。

它連接著生與死的夾縫，囚禁著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也守護著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

我忽然想起那枚青銅魚符，它此刻正緊緊貼在我的胸口，散發(fā)著微弱的、不祥的溫熱。

“這魚符……是鑰匙？”

“不，是信物，也是枷鎖。”

師父的幻影開始變得模糊，“它曾屬于一個古老的時代，屬于一個試圖掌控歸墟之力的門派。

濁水派，不過是他們遺留下來的末流余脈。

我們所謂的撈尸，實則是維系著某種脆弱的平衡。

當平衡被打破，歸墟之門便會松動，而‘它們’，便會尋求新的載體。”

“什么載體？

我嗎？”

“不一定是你，但你是‘濁命’，與這江水有緣，最容易被選中。”

師父嘆息一聲，“我沉江那夜，便是因那人用魚符引動了門下的‘守門人’，我為護你，為斷其念想，只能以身飼淵。”

我心中劇痛：“師父！

有沒有辦法破局？

有沒有辦法……把您救出來？”

“救？

我早己不在生與死之間。”

師父的笑容苦澀，“若真有辦法，便是找到歸墟之門的真相，將那失衡的因果重新系上。

但濁兒，這代價，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沉重。

你可能要面對的，是顛覆你認知的‘真實’。”

幻影越來越淡，師父的聲音也漸行漸遠：“記住，水下的東西，未必都是惡。

人的心，才是最深的淵。

若你執(zhí)意前行，切記……莫聽水聲，莫信幻影，莫認故人。”

“師父！

師父！”

我伸出手，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江水。

師父的幻影徹底消散在幽藍的光芒中，只余下一句最后的叮嚀，如同烙印般刻入我的靈魂：“門在江底，路在尸中。”

意識再次清晰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并未被淹死。

我躺在一片柔軟的、散發(fā)著奇異幽光的水草叢中。

西周并非漆黑一片，而是籠罩在一種朦朧的、如同月光下的深海般的藍綠色光芒里。

江水不再壓迫我，呼吸也變得順暢，仿佛這水底成了我的另一個世界。

我坐起身，打量西周。

這里，就是城西舊碼頭的江底？

可我從未想過，江底竟有如此景象。

巨大的、布滿青苔的石像半埋在泥沙里，它們的姿態(tài)詭異，似人非人，面目猙獰，像是在無聲地咆哮。

散落著無數(shù)殘破的陶罐、銹蝕的兵器，甚至還有一些造型奇特的、非金非石的物件，散發(fā)著微弱的能量波動。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

在一片巨大的、由無數(shù)白骨堆砌而成的環(huán)形高臺之上，矗立著一扇門。

那扇門，通體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線。

它并非磚石所砌，倒像是某種生物的甲殼，或是凝固的夜。

門上沒有鎖，沒有把手，只有一幅巨大的、繁復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浮雕。

浮雕的內(nèi)容，是無數(shù)扭曲的人形，他們或哭或笑，或掙扎或沉淪，最終都匯入一個巨大的、旋轉(zhuǎn)的漩渦中心。

而在漩渦的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只巨大、冰冷、漠然的眼睛。

歸墟之門。

我的心臟狂跳，師父的話在耳邊回響。

“門在江底，路在尸中。”

路在尸中？

我低頭看向自己。

我身上，師父的黑油衣不知何時，竟?jié)B出了絲絲縷縷的黑血。

這血并非來自我的傷口，而是仿佛從油衣的纖維里滲出來，融入水中，竟引來了一些發(fā)著微光的、半透明的魚群。

它們圍繞著我盤旋，不似噬人，倒像在朝拜。

我猛然想起，師父說過，真正的“濁水派”傳人，在最后一次下水時，身體會逐漸“水化”，最終與江河同流，成為新的“守門人”或“引路人”。

難道……師父的“沉淪”，是自愿成為這歸墟之門新的維系者？

而我身上的異狀，是魚符選擇了我，還是……師父將某種“使命”或“詛咒”傳給了我？

就在這時，我胸前的青銅魚符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血色的石眼亮起妖異的紅光。

江底的光線驟然扭曲。

那些散落的陶罐、兵器，甚至白骨堆砌的高臺，都開始發(fā)出“咔咔”的聲響，仿佛有什么東西要蘇醒了。

一個冰冷、威嚴、充滿了無數(shù)重疊音色的聲音，首接在我腦海深處炸響：“信物己歸，引路者……你，可愿踏入此門，承負這萬古之寂，維系這生死之序？”

我抬起頭，望向那扇巨大的、散發(fā)著無盡壓迫感的歸墟之門，又低頭看向自己身上不斷滲出的、染黑江水的“黑血”。

師父的幻影，小女孩的低語，守門人的獰笑，委托人的貪婪……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我深吸一口氣，盡管吸進去的仍是江水。

“我陳濁，”我對著那扇門，也對著這整片詭異的江底，緩緩開口，聲音在水下奇異的介質(zhì)中傳播，“不為引路，不為維序。”

“我只為……討一個公道。”

話音落下，我猛地將手中的桃木釘刺入自己的掌心，任由鮮血混著那奇異的“黑血”一同涌出，灑向歸墟之門。

“若這門后真有因果，那我便親自進去，將它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