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媒介

痛。

像是有人拿著鈍器在頭骨里反復攪動，每一次心跳都撞擊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惡心感從胃袋深處翻涌上來，喉嚨里全是鐵銹和某種說不清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腥甜氣味。

林夕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葉**辣地疼，仿佛剛剛結束一場馬拉松，而不是從深度睡眠中醒來。

窗外，城市霓虹的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冰冷而陌生的色帶。

樓下傳來晚歸車輛駛過的模糊噪音，遙遠得不真實。

回來了。

又一次，從那個該死的大荒界，活著爬了回來。

她下意識捻了捻指尖，粗糙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那是她那柄**骨刀刀柄的紋路。

鼻腔里也仿佛還縈繞著黑山林特有的味道：腐爛的落葉、潮濕的泥土，還有…新鮮的血腥味。

幾分鐘后，劇烈的心悸和反胃感才稍稍退潮。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搖搖晃晃地走進狹小的浴室。

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用力撲打臉頰，試圖驅散那夢魘般的殘留感。

抬起頭，鏡子里映出一張蒼白、陌生、寫滿疲憊的臉。

二十出頭的年紀，眼底卻有著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濃重陰影和過度警惕的眼神。

黑發被汗水打濕，幾縷黏在額角和臉頰。

左邊手臂上，一道寸許長的新鮮傷口正微微滲著血珠——這是那邊世界的“饋贈”，每一次受傷，都會部分反饋到這具身體上。

熟練地用碘伏清理傷口，貼上創可貼。

動作機械，帶著一種重復了無數次的麻木。

胃里空得發慌，帶著一種消耗過度的灼燒感。

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里面塞滿了高能量的巧克力棒、壓縮餅干、瓶裝水和一些預制肉干。

她撕開一根能量棒的包裝，機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蠟。

食物落入胃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這間一居室的公寓整潔得過分，甚至有些空曠。

除了必備的家具，幾乎沒有多余的裝飾品。

所有東西都放在最順手、最不需要思考就能拿到的地方，像是一個安全屋，或者說，一個長期的避難所。

這里唯一鮮活的色彩，可能是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和她這個人一樣，透著股強撐著的生機。

吃完東西，她蜷縮在沙發上，抱著膝蓋。

窗外的城市噪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到她耳中只剩下模糊的**音。

與之相對的是，記憶里大荒界的風聲、獸吼、枝葉摩擦的沙沙聲，卻尖銳得刺耳。

這種強烈的割裂感，每次回歸都會襲來，一次比一次沉重。

一年了。

整整一年前，那場莫名其妙的全球性昏迷事件。

上千人像她一樣，某個晚上睡下后，就再也沒能“正常”地醒來。

意識沉入黑暗，再次清醒時，就己經身處那個光怪陸離、殺機西伏的鬼地方——大荒界。

最初的混亂、恐懼、尖叫……然后就是死亡。

毫無道理的、殘酷的死亡。

陌生的環境、恐怖的生物、稀少的資源，輕易地就將最初那點同病相憐碾得粉碎。

一千個人，像被撒進原始森林的羊羔，短短時間內就死得只剩寥寥幾十個。

她能活下來，靠的是運氣，是狠勁，還有……那篇意外得來的《幽影訣》。

想起獲得那殘篇的經歷，她下意識摸了**口。

那次被一頭影豹追得慌不擇路，跌下一個陡坡，滾進一個狹窄的山縫。

就在那里面，一具靠著巖壁、不知坐化了多少年月的枯骨身旁，她發現了一枚黯淡的玉簡。

幾乎是出于求生本能，她抓住了它。

然后，一些晦澀難懂的信息就涌入了她的腦海——正是《幽影訣》的殘篇。

一部偏向隱匿、速度和精神感知的功法，不算多高級，卻成了她在那個地獄里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靠著它，還有來自現代社會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能力，她一次次從獸口和絕境里掙脫出來，成為了那最后的五十分之一。

“呵……”一聲極輕的、帶著自嘲意味的嘆息從她唇邊溢出。

五十個幸運兒？

更像是五十個被詛咒的囚徒，被永久地放逐在了兩個世界之間，永無寧日。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躍著“媽媽”兩個字。

林夕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僵硬的、試圖顯得輕松的表情，然后才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媽……小夕啊，睡了嗎？

聲音怎么聽起來有點啞？

是不是又熬夜趕項目了？”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關切的聲音。

“嗯……沒事，剛睡醒一覺。”

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帶上一點剛醒的慵懶，“項目是有點忙，不過快結束了。

放心吧，我好著呢。”

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囑咐著注意身體、按時吃飯、別太累。

林夕嗯嗯啊啊地應著，目光卻落在自己剛剛包扎好的手臂傷口上，眼神一片沉寂。

又說了幾句，她才借口要洗漱掛斷了電話。

手機從掌心滑落，掉在沙發上。

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

謊言說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可那些真實的恐懼、血腥、掙扎，卻像毒藤一樣緊緊纏繞著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她站起身，重新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凌晨三點的城市，依舊有點點燈火，街道空曠。

一切都顯得那么井然有序，那么……安全。

可她知道，這安全脆弱得像一層紙。

而她，剛剛從那層紙背后的真實世界里，僥幸逃生。

下一次穿梭，會在什么時候？

明天晚上？

還是后天？

下一次，還能這么幸運嗎？

她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黑夜從未如此漫長，也從未如此令人畏懼。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至少，她還活著。

今晚，這就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