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應該說，她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混沌中拽出來的。那種冷不是蓋一床被子能解決的冷，是骨頭縫里都在往外滲涼氣的冷。。，黑漆漆的房梁上掛滿蛛網。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是一床打了幾十個補丁的舊棉被，棉絮從破洞里鉆出來，硬得像石頭。。。——那是一雙年輕的手，皮膚粗糙，指節有薄繭，但絕不是她記憶中那雙四十五歲、因長年勞作而變形的手。“這是……”。，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去年死了爹，娘改嫁去了隔壁公社，扔下她和一個十二歲的弟弟相依為命。今年夏天，大隊長的兒子周建國托人來提親，定的就是今天去公社領證。，有人在村后頭的苞谷地里，撞見周建國和大隊會計家的閨女蘇秀芹摟在一塊兒。。，這門親事就算黃了。，流言就起來了——
“蘇黛被周建國退了！”
“周家嫌她命硬，克死了爹，誰娶誰倒霉！”
“我聽說可不是這樣，是蘇秀芹搶的，周建國本來就相中秀芹……”
門外傳來尖銳的叫罵聲。
“蘇黛！你給我滾出來！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往我閨女身上潑什么臟水？”
是蘇秀芹她娘，大隊會計的婆娘王翠花。
蘇黛撐著身子坐起來。
頭有些暈，這具身體大概餓的。原主昨天一天沒吃東西，晚上把僅有的半碗苞谷糊糊給了弟弟，今天早上……
她伸手扶住炕沿，指尖碰到什么冰涼的東西。
一只碗。
土**的粗瓷大碗，碗沿磕了個豁口，碗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這是原主娘臨走時留下的，說讓姐弟倆留著用。
就在蘇黛碰到碗沿的一瞬間——
眼前白光閃過。
再睜眼時，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腳下是松軟的黑土地，空氣**溫暖，帶著青草香氣。頭頂是柔和的亮光，不刺眼也不昏暗。眼前是一小片開墾過的土地，長著綠油油的青菜。白菜、蘿卜、小蔥，還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往前是一條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有魚游過。溪邊趴著兩只老鱉，懶洋洋地曬太陽。
遠處隱約有幾間屋舍。
蘇黛愣愣地站著，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
空間。
這是她的空間。
念頭一動，眼前景象一晃，她又回到土坯房里，手里還攥著那只破碗。
“蘇黛！給我滾出來！”
門被拍得砰砰響。
蘇黛把碗往炕上一放，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王翠花，矮胖身材，裹著靛藍色舊棉襖，兩手叉腰。身后跟著三四個婆娘，還有幾個看熱鬧的半大孩子。
一見蘇黛出來，王翠花嗓門更大了：“蘇黛！你還要不要臉？你自己男人看不住，倒賴上我家秀芹了？我告訴你——”
“誰跟你說我賴你家秀芹了？”
蘇黛的聲音不大，卻一下子把王翠花的叫罵堵了回去。
王翠花愣住，上下打量她。
這丫頭今天怎么不對勁？往常這丫頭嘴笨，被堵著門罵只會紅著眼眶低頭站著。可今天——
蘇黛站在門檻里，面色蒼白，嘴唇沒血色，一看就是餓的。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就這么平平靜靜地看著王翠花。
“昨天我把彩禮退回去了，這門親事就算了結。”蘇黛一字一句，“周建國跟誰鉆苞谷地，跟我沒關系。你家秀芹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半個字。”
王翠花的臉漲成豬肝色。
她原本是來找茬的，想壓著蘇黛服軟。可蘇黛這么一說，反倒顯得她心虛。
圍觀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王翠花這是不打自招啊……”
“可不是嘛，人家都沒提秀芹，她自己倒跳出來了。”
“行了行了！”王翠花惱羞成怒，狠狠瞪蘇黛一眼，“算你識相！往后你要是敢胡咧咧，我饒不了你！”
她一甩袖子，帶著那幾個婆娘灰溜溜走了。
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了。
蘇黛站在門口，冷風灌進領口。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上輩子，她忍氣吞聲一輩子，最后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人發現。
這輩子——
她轉身回屋，關上門，目光落在那只破碗上。
她伸手碰了碰碗沿。
眼前白光一閃，她再次站在那片黑土地上。
這一次，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溪水很清，伸手進去，涼涼的，是帶著生機的涼。兩條巴掌大的鯽魚從她指縫間游過。
溪邊那兩只老鱉見她過來，慢吞吞往水里爬。蘇黛蹲下看了看，兩只都有臉盆大，殼子油亮，至少七八年的年份。這個年月，一只老鱉拿到黑市上，少說換二十塊錢。
她站起身，往遠處那幾間屋舍走去。
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她愣住了。
屋里堆滿了糧食。小麥、玉米、高粱、黃豆，還有幾袋大米和白面——這個年月城里人都吃不上的細糧。
另一間屋子堆著布匹和棉花，粗布、細布、花布，甚至有幾匹的確良。
還有一間屋，架子上擺滿瓶瓶罐罐。鹽、紅糖、白糖，還有一小罐蜂蜜。
最里頭那間屋，門虛掩著。推開門，里面是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幾本書，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沒寫字。抽出信紙，上面是幾行毛筆字——
“后來者見字如面：
此處乃吾輩于亂世中所辟一方凈土，存糧備荒，藏物濟困。今吾輩已去，留待有緣。望君善用此間之物，勿負天地，勿忘本心。
另，此間土地可種植，溪水可養魚，時辰與外間不同，一日可抵外界七日。慎用之。
癸卯年秋月留”
蘇黛捏著信紙，手指微微發抖。
一日抵外界七日。
她看向窗外那片黑土地，看向那條溪水，看向遠處那兩只老鱉。
上輩子，她從十八歲熬到四十五歲，**了白眼狼未婚夫一家，熬沒了弟弟的一條命。
這輩子——
她攥緊信紙。
突然想起什么，她猛地睜開眼，從空間退出來。
弟弟。
弟弟蘇巖一早去后山砍柴，說好中午回來吃飯。可現在過了晌午，要是弟弟回來看不見她——
門外傳來腳步聲。
“姐！姐我回來了！”
少年人的聲音，帶著急切。
蘇黛幾乎是撲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瘦巴巴的少年，十二三歲，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薄棉襖，臉凍得通紅，背上背著空背簍。
“姐……”蘇巖看見她，眼眶一下子紅了，“姐，我剛才聽人說，周家退親了？還有人說你……”
他說不下去，聲音哽住。
蘇黛一把把他拽進屋里，關上門。
“沒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退親就退親，咱不稀罕。姐以后給你找個更好的**。”
蘇巖愣住。
他姐今天……怎么好像變了個人？
以前他姐受了委屈，只會躲在屋里哭。可今天，他姐站在他面前，眼神沉沉的，說話也穩穩的。
“姐，你沒事吧？”
“沒事。”蘇黛說，“餓了吧？家里還有吃的嗎？”
蘇巖搖頭：“昨天那點苞谷糊糊，你全給我了，你一口沒吃。”
蘇黛沉默了。
她看向灶臺——空空的，只有一口黑鐵鍋。灶膛里連火星子都沒有。
她又看向屋里唯一那口缸——掀開蓋子，缸底只有小半碗苞谷面，摻著糠皮。
她弟弟正在長身體，就吃這個？
上輩子，她弟弟就是這么一點點餓壞的，十六歲那年冬天，一場風寒沒扛過去，人就沒了。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定了。
“小巖，你在屋里等著，姐出去一趟。”
“姐你去哪兒？”
“撿柴火。”蘇黛說，“你先把火生上，姐一會兒就回來。”
她拎起門后的背簍，出了門。
蘇家坳后山不遠，翻過兩道坡就是。這個時節，山上光禿禿的，能撿的柴火早被撿干凈了。
蘇黛沒往人多的地方去。她順著山溝往里走，走到一處背陰的崖壁底下，左右看看沒人，才蹲下來。
手碰到地面的一瞬間，眼前白光一閃。
她從空間里出來了。
背簍里沉甸甸的——兩根白蘿卜，三棵大白菜，還有一條用草繩串著的鯽魚，巴掌大小，活蹦亂跳。
這些是她從空間地里現拔的。
她站起身，背好背簍，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一群人。
七八個知青，扛著鋤頭，剛從地里收工回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男人，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毛邊，領口補了塊深藍色補丁。
他微微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
有風吹過，他抬起眼。
就那么一眼，蘇黛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一雙極淡的眼睛，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黑色，像冬天的深潭，看不到底。臉色蒼白，瘦得顴骨都顯出來。可偏偏這樣一張病懨懨的臉，生了一副極好的骨相，眉峰凌厲，鼻梁高挺，薄唇抿著，冷淡又疏離。
顧珩。
顧知青。
蘇黛認得他。
他是三年前來的知青，從北京來的，家里成分不好，被下放改造。人長得好看，但不愛說話，干活也不行，年年評工分倒數。村里人背地里議論，說他是讀書讀傻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蘇黛記得另一件事。
上輩子，1977年恢復高考，顧珩是全縣第一個考上的，考的還是北京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那天，全村人都來看熱鬧。可顧珩沒走成——他那個當大隊長的舅舅，硬是把通知書扣下了，說要再鍛煉幾年。
后來呢？
后來蘇黛就不知道了。她那年冬天忙著給弟弟辦喪事，沒心思打聽。
但此刻，看著他這張蒼白的臉，蘇黛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這輩子，有人拉他一把呢？
“哎，那不是蘇家那丫頭嗎？”旁邊一個女知青眼尖，看見了蘇黛，“背簍里裝的什么？”
蘇黛回過神，沒說話，側身讓到路邊。
幾個女知青探頭往她背簍里看，一看就愣住。
“白菜？蘿卜？這季節哪來這么水靈的白菜？”
“還有魚！這魚是活的！”
蘇黛低著頭，從她們身邊走過。
錯身而過的一瞬間，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
她沒回頭。
走出幾步，聽見身后有人小聲嘀咕：“這丫頭今天運氣可真好，上哪兒弄的這些東西？”
“運氣好什么好，你沒聽說？周建國把她退了，跟秀芹好了。我剛才路過大隊部，看見周建國他娘正跟會計家商量彩禮呢，聽說要添二十塊錢。”
“嘖，怪可憐的……”
聲音漸漸遠了。
蘇黛攥緊背簍的帶子，腳步沒停。
可憐？
上輩子她可憐了一輩子，這輩子，她再也不要可憐了。
回到家，蘇巖已經把火生上了。灶膛里柴火燒得噼啪響，屋里總算有了點熱乎氣。
看見她背簍里的東西，蘇巖眼睛都瞪圓了。
“姐！這、這哪兒來的？”
“山上撿的。”蘇黛面不改色，“野白菜，野蘿卜，還有條野魚。”
蘇巖眨巴眨巴眼：“山上還有野魚？”
“水坑里撈的。”蘇黛說，“趕緊收拾，姐給你做好吃的。”
蘇巖不再問了，麻利地接過魚去收拾。
蘇黛蹲在灶臺前，把白菜蘿卜洗干凈，切好下鍋。沒有油，只能清水煮，但蘿卜是空間里長的，清甜脆嫩，煮出來的湯都帶著甜絲絲的味兒。
魚最后下，燉了小半個時辰，滿屋子都是香味。
蘇巖端著碗，吃得頭都不抬。他好久沒吃過這么飽的飯了，更別說還有魚。
“姐，真好吃。”他悶聲說，“以后咱能天天吃這個嗎？”
蘇黛看著他，笑了笑：“能。”
“真的？”
“真的。”
蘇巖信了，埋下頭繼續吃。
吃完飯，蘇黛打發他去睡覺，自己坐在灶臺邊發呆。
火光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在想一個人。
那個臉色蒼白、眉眼冷淡的顧知青。
上輩子，她嫁給周建國，給周家當牛做馬十幾年，最后落得什么下場？周建國發達了，把她一腳踹開，娶了個城里姑娘。她弟弟死了，她爹留下的那點家底也被掏空。
這輩子，周家她是不嫁了。
可她得找個人嫁。
不是找靠山，是找個理由——一個讓空間里的東西能光明正大拿出來的理由。不然今天弄點白菜蘿卜還說是野生的，明天弄出大米白面來，她怎么說？
嫁人是最好的法子。
嫁個窮的、沒人要的，窮得揭不開鍋的，這樣她往家里拿東西，別人只會以為是娘家補貼的，或者是她勤快掙的。
顧珩……
她腦子里浮現出那雙淡得看不見底的眼睛。
他窮，沒人要，成分還不好，村里人躲他跟躲**似的。
最要緊的是——他長得好看。
蘇黛盯著灶膛里的火，慢慢勾了勾嘴角。
就他了。
夜色漸深，土坯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蘇黛躺在炕上，身旁是弟弟均勻的呼吸聲。她睜著眼，望著黑暗中的房梁，手邊放著那只破碗。
明天，她要去井臺挑水。
聽說顧知青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井臺洗衣服。
她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窗外，臘月的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個冬天，好像沒那么冷了。